狐族祭司沃语拄着拐杖走进营帐时,看了一眼阴无咎的伤势,又看了看科尔的表情,脸上没有任何惊讶。
“祭司,您早就知道会这样?”科尔问。
沃语没有直接回答。他坐下来,浑浊的眼睛望着帐外的山林,缓缓开口:“大王让你在侧翼牵制魔族,是让你拖住他们、骚扰他们,给人族分担压力。可你呢?既没拖住,也没真打,就缩在后面看热闹。魔族在前面流血,你在后面截人家几车粮草就跑——这不是牵制,是撩拨。”
科尔低下了头。
“老朽在出征前就说过了,”沃语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战场上最重要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可你既没打,也没撤,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挂着。现在魔族被河挡住正愁没处撒气,你不挨打谁挨打?”
营帐中鸦雀无声。
科尔抬起头,声音发涩:“祭司,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沃语目光越过帐外的山林,落在远处苍鹰峡升腾的水雾上,缓缓开口:“撤。先把人拉出去,别在魔族眼前晃了。大王那里,老朽去说。我们没必要陪着两头发疯。先前我们替人族牵制魔族,如今仙族已经下场,让他们仙、魔、人三家自己打去,我们退远些,看谁先撑不住。等局势明朗再动,现在凑上去,只会白白折损人手。”
科尔咬牙点头。当夜,狼骑兵收拾营帐,拔营后撤百里。蛇族残部拖着伤兵,也悄悄隐入山林深处。东侧山道上,兽族的篝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天明时,连炊烟都散了。
阿罗扫荡完蛇族后,回到大营复命:“殿下,蛇族残部已退,狼骑亦退。”
维苏威点头,他知道峡谷未破,这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但至少士气稍振,营地气氛稍微好转,说道:“继续架桥。”
苍鹰峡的河水还在奔涌。北岸的魔族工兵营日夜不停地砍树、削木、架桥;南岸的人族巡逻队严阵以待,随时准备炸毁任何靠近的浮桥。科尔带着残兵默默后撤,再不敢靠近。
沃语坐在马车中,回头望了一眼硝烟弥漫的峡谷,轻轻摇了摇头:“年轻人,战场上要看准时机。”可惜,有些人总要吃了亏才能听懂。
苍鹰峡南岸,人族工兵队炸毁水坝的半月后,5月中旬,太渊长老带着三千仙族弟子抵达峡谷南岸。他们穿着月白色的长袍,在夕阳下如同从天而降的雪。大卫被俘后,守军的残部正在南岸重整,看到仙族的旗帜,所有人都愣住了。
“仙族来了!”
“我们有救了!”
太渊没有理会那些欢呼。他站在崖边,望着北岸隐约可见的魔族营帐,手中握着一柄白玉拂尘——那是他两千年的法器,从未用于杀戮。出征前,仙帝凌霄的话犹在耳边:“带三千弟子去苍鹰峡。不要主动进攻,但魔族敢靠近南岸,杀无赦。”
太渊清楚,这是仙族万年规矩第一次被打破。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云栖的血还留在雄鹰岭的碎石堆里。“设阵。”他说,“沿南岸布防。魔族若敢渡河,格杀勿论。”
三千仙族弟子无声无息地散开,在南岸布下了仙族万年来第一次用于凡尘战争的防御法阵。白色的仙力与残存的水雾交织在一起,将整道峡谷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北岸,维苏威站在营帐外,看着对岸那些白色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仙族。”他低声说,“终于不装清高了。”
西格里斯站在他身后:“殿下,仙族插手了,这仗……”
“打。”维苏威打断他,“箭是我的人射的,人是我的人杀的。仙族要打,我奉陪。”他转过身,走回营帐。但维苏威心里清楚,架桥的事,比预想的更难了。
原本人族炸毁水坝后,洪水冲刷峡谷,至少半年无法通行——这是正常情况。没有桥,没有船,两岸崖壁被冲刷得光滑如镜,连攀爬都做不到,三个月架桥已经是工兵营拼尽全力估算出的最短工期。现在南岸多了三千仙族弟子,那些仙力法阵覆盖了每一处可能的渡河点。别说架桥,就是放个木筏下去,也会被对岸的仙术轰成碎片。
“殿下,工兵营说……桥可能架不起来了。”西格里斯低声汇报。“水流太急,刚放下木桩就被冲走。对岸的仙族用法阵封锁了所有浅滩,木筏刚下水就被轰碎。昨夜派了三十人试图泅渡,游到一半便没了踪影。”
维苏威想起大卫在帐中说的话:“我活不了。”原来那道水坝只是第一层屏障,真正让魔族止步的,是仙族这面墙。他站在崖边,望着对岸白色的仙力光芒,沉默许久。
“传令下去,”他转过身,声音冷硬如铁,“工兵营分五处同时架桥,让南岸顾此失彼。每处桥头派两百弓箭手掩护,弩炮架在崖壁上,仙族敢露头就射。用浮筒和铁索搭悬桥,桥面只铺木板,冲垮了就再铺。另外——从后方调水鬼来,夜里潜到对岸凿他们的法阵基座。”
西格里斯低声道:“殿下,水鬼潜过去,怕是回不来。”
“回不来也要去。”维苏威冷冷道:“我要让对面知道,魔族就算过不了河,也能把他们的法阵一层一层剥光。架不起桥,就用石头填;填不平,就用水鬼一个个凿。三个月不行就半年,半年不行就一年。仙族能耗,魔族也能耗。这口气,我出定了。”
苍鹰峡的河水还在奔涌。北岸是黑色的魔族旗帜,南岸是白色的仙族法阵。一道峡谷,两种颜色,三方势力。
艾薇儿在记录簿上写道:“魔族历一万三千七百八十九年,五月。雄鹰岭陷落,人族炸毁苍鹰峡水坝,洪水成堑,魔族南进步伐受阻。仙族长老之孙死于乱箭,仙族破例参战。兽族因观望遭扫荡泄愤,蛇族折半,狼骑后撤百里。公主殿下随军驻扎峡谷北岸,每日巡视伤兵营,神色如常。三族各怀心思,战局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