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聪目光扫过张顾絮与卫毅之,声音沉缓:“你二人在此稍候。”
说罢,独自转身走向书房。入内,他径直走到楠木书柜前,拉开从上数第三排、左数第五列的暗格木匣。匣中嵌着一颗圆珠,他将圆珠顺时针转三圈,再逆时针转三圈,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书柜侧方的地板缓缓滑开,露出一方尺许见方的暗格。
暗格中静静躺着一个乌木盒。他取出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本封皮泛黄的厚册。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册页,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低声自语:“但愿这个决定,不会铸成大错。”
言毕,他合上木盒,只取了那本册子,缓步走回正厅。将册子放在案上,他看着张顾絮,语气郑重:“顾絮,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信你父亲的为人,自然也信你。只是这册子世间仅此一份,绝不能带出卫府。房中备有纸笔,你与毅之在此誊抄,只能带走抄本,原本我要亲自收存。”
“是!”张顾絮与卫毅之躬身应道。
与此同时,护军营校场上杀声震天。步兵们正绕着跑道列队疾跑,脚步踏得地面微微震颤;演武场中央,弓箭手引弓搭箭,箭簇破空之声此起彼伏。苏青绕开操练的队伍,径直走进护军营办公署。正伏案批阅公文的钱校尉见她进来,连忙搁下笔,快步上前抱拳躬身:“末将参见苏将军。”
“免礼。”苏青开门见山,“钱校尉,我要查去年腊月十三日夜,宫中侍卫调派的负责人,以及当日在苍震门当值的侍卫名单。
“是!”钱校尉应声,转身快步走向隔壁的档案库,苏青紧随其后。进了档案房,他先支开值守的侍卫,走到靠墙的档案架前,抽出一本封皮写着“景平四十一年腊月值守册”的卷宗,快速翻了起来。
翻到十三日那一页,钱校尉抬头道:“回将军,当日侍卫调派正是末将负责。苍震门当值共六人,宫门外四人,宫内两人。宫外四人是……”
“我只要宫内那两人的名字。”苏青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是。宫内当值的是孙岩和周武。”钱校尉看着卷宗答道。
苏青沉默片刻,追问:“这两人现在何处?”
钱校尉合上册子,脸上露出惋惜之色:“回大人,二人已于今年正月脱离军籍,解甲归乡了。”
“回乡?”苏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骤然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钱校尉:“是谁准许他们解甲归乡的?”
钱校尉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回大人,这两人从腊月起就染了恶疾,起初只是风寒,后来竟卧床不起。军医会诊后说,二人恐怕要终身瘫痪。为节省军饷开支,末将将此事逐层上报,最后是经您亲笔批示,才准他们脱去军籍,由家人接回原籍养病的。”
“我批的?”苏青蹙眉回想。近几个月经她手批复的军务文件堆积如山,这类因病退役的折子更是数不胜数,她早已没了印象。
“是。”钱校尉伏在地上答道。
“每日公务繁杂,我记不清了。”苏青松开眉头,目光落在钱校尉身上,“那日的调派是你经手,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钱校尉偏着头,努力回想几个月前的琐事,过了许久才开口:“回将军,这几个月的值守调派,要说异常,末将倒真记得一件事,只是日期应该不是腊月十三。”
“哦?”苏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说来听听。”
“这事是末将听太医院当值的侍卫说的。大概是正月里的一天,末将按例巡查宫中守卫换防,走到太医院附近时,正好看见内务府的护军押着几个宫女和嬷嬷往内务府去。末将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是太医院出了抓错药的事,当时就觉得不可思议。”钱校尉一边摇头,一边说道。
苏青此番本是为御书房御笔失窃案而来,没想到竟有意外收获,眸色一亮,追问:“为何说此事不可思议?”
钱校尉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拙荆以前是太医院的女官,所以末将对太医院的配药流程略知一二。太医院抓药,规矩极严:先由主诊御医开药方,再由当日当值的至少三位御医共同核对,确认无误后集体签字,才能交给当值的宫女太监抓药。抓药时必须两人一组,一人抓药,一人复核,双双签字画押。抓好的药要先呈给当值御医复核签字,再由御药房总管太监最后签字确认。经过这层层把关,才能入锅煎煮。煎好之后,还要有专人先尝药,确认无毒,才能呈给宫中贵人服用。”
“照这么说,这药绝无可能抓错?”苏青指尖抵着下颌,凝眸沉思片刻,抬眼看向钱校尉,语气严肃:“你敢为你刚才说的话负责吗?”
钱校尉连忙再次跪倒:“末将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句句属实!拙荆在宫中多年,在家中抓药也一直照着宫里的规矩来,末将绝不可能记错流程。也正因为这流程如此严苛,当时听到抓错药的事,末将才觉得匪夷所思,至今记忆犹新。”
“好。”苏青点了点头,凌厉的目光稍缓,“你再帮我查一下孙岩和周武的原籍住址。”
钱校尉连连点头,转身将值守册放回原处,穿过几排书架,翻找起离任档案。片刻后,他抽出一本“景平四十二年正月离任册”,翻了几页回道:“回将军,二人都住在轩辕城西南郊的大兴村,一个住 22号,一个住 321号。”
“他们二人平日在军中,与谁来往密切?”苏青又问。
钱校尉摇了摇头:“末将手下有一千多士卒,未曾特别留意。要不末将查问清楚,再向将军禀报?”
苏青垂眸思索片刻,摇头道:“不必了,我只是随口问问。今日有劳钱校尉。”说罢,拱手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她按照钱校尉说的地址,出了西城门,快马加鞭赶往西南郊的大兴村。几番打听下来,才知道 22号和 321号的两户人家,都在正月中旬就搬走了,从此杳无音信。
“这两户人家搬走的时候,可有什么异常?”苏青坐在村口大槐树下的石桌旁,向几个正在嗑瓜子的农妇问道。
一个农妇“噗”地吐掉瓜子皮,一脸八卦地凑过来:“异常?那可太异常了!这两家的儿子都在宫里当差,当初抬回村的时候,那叫一个病恹恹的,连路都走不了。可搬走那天,俩人居然生龙活虎的,比没病的时候还精神!”
“可不是嘛!”另一个农妇也凑了过来,一脸不解地说:“我当时还纳闷呢,这病怎么好得这么快。刚回村的时候,他们家里的老婆孩子哭得死去活来,说军中的大夫都断定了,俩人这辈子都得躺在床上。谁知道没几天,就能下地干活了,还能帮着扛重物。搬家那天,那叫一个精神,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哪像得过重病的样子!”
苏青听着她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一言不发,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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