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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守卫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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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震攥着张薙的手腕往石门方向退。山坡上殉泉者残像正在一具一具消散——它们撑不了太久了。冷杉树根下那柄桃木剑上的血符开始干涸,剑身入土处的地面不再龟裂,银白色的煞气丝线正在极缓慢极缓慢地往地底缩回。禁术的效力在衰减——不是被破解,是这片地底下的阴煞被引动了太久,地脉开始自行封闭煞气的出口。

那些注射了阻断药物的干部服们已经重新站起来了。瞳孔放大,肌肉僵硬,但还能端枪,还能听命令。那个极瘦的指挥官从山坡下往上走,指挥刀握在右手里,刀身上那些仿制巫觋刻符在石门青金色光的映照下泛着极淡极淡的死灰色光。他身后跟着最后几个还能动的干部服,冲锋枪枪口压得极低极低,全部对准张薙的方向。

张玄灵站在山坡顶端,把最后一张五雷符从怀里抽出来,手指捻着符纸边缘,没有拍下去。这张符是留给石门的——不到最后关头不能用。他低头看了一眼铜印,印面那道纵向主裂从印纽裂到了印底边缘,只差最后一丝就彻底贯穿。他把铜印攥紧,嚼干辣椒的动作停了。

张薙左手掌心里还嵌着唐震塞进去的铜钱。铜钱在他掌心里发烫,铜锈的气味从掌心往上蹿——这枚铜钱系在竹笛尾端,跟着他从丰都码头走到神农架禁地。他残存的意识认得这东西。但仿制血刻不认得。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撕扯——铜钱唤醒的记忆碎片和血刻刻进骨头里的指令互相对撞。记忆碎片在往外推:竹笛、老冯、血村楼梯口那个掌印、笔记本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的“别信他,他要的是人的壳”。血刻指令在往里压:服从、攻击、消灭一切靠近石门的目标。他的竖瞳在极剧烈极剧烈地收缩,瞳孔在琥珀色和死灰色之间反复切换。右臂骨刺抬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抬起来,每一片死灰色鳞片都在极轻微极轻微地颤抖——不是恐惧,是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同时炸开,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不再受任何一方控制。

他忽然仰头吼了一声——不是人的吼声,是仿制血刻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极沙哑极破碎的兽性咆哮。骨刺猛地往上一挑,右臂鳞片全部竖起,死灰色的光从鳞片缝隙里往外炸开。他暴走了。不是针对任何人——是体内两股力量同时炸开,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不再受任何一方控制。

指挥官挥刀劈向张薙的后颈——他要把这个失控的实验体清理掉。刀锋破空发出极刺耳极尖锐的尖啸。张薙感觉到了身后的刀锋。他转过身,竖瞳锁定了指挥官。仿制血刻对仿制血刻——同类相斥。骨刺从右臂猛刺出去,和指挥官的刀锋正面撞上。骨刺上的死灰色鳞片和刀身上的刻符在同一瞬间爆发出极刺眼极刺眼的死灰色光。光炸开之后,指挥官的刀身裂了一道缝——仿制血刻之间的碰撞,失败品对阵那个自以为是成品的人。

张薙没有停。骨刺第二次刺出。指挥官侧身想躲,但骨刺的速度比他注射了仿制血刻之后的身体还快。骨刺从他右肩刺进去,从他左肋穿出。指挥官低头看自己胸口——骨刺穿透了他体内那些仿制巫觋刻符,把它们全部震碎了。刀身上的刻符一道一道灭掉,从刀柄往刀尖方向逐一暗下去,每灭一道就发出一声极细微极细微的碎裂声,和盐壳龟裂的声音一模一样。他倒下去时眼睛还睁着,瞳孔恢复了极淡极淡的灰白色。那把裂了缝的指挥刀脱手落在地上,刀身上的刻符已经全部灭了。

指挥官倒下之后,张薙的竖瞳转向唐震。他的骨刺抬起来,对准唐震胸口的方向。铜钱还嵌在他掌心里,铜锈的气味还在往上蹿,但铜钱唤醒的记忆已经被暴走的血刻吞没了。他的瞳孔完全是死灰色的——不是他认出了唐震才攻击他,是仿制血刻在锁定同源目标。真货和仿制品之间的血刻感应,在这一刻变成了攻击指令。血刻想吞掉同类的力量——这是仿制品最底层的本能。

骨刺往前猛刺,刺尖离唐震胸口极近极近。唐震侧身闪避,骨刺擦着他的右臂划过去,鳞片被刮出一道极浅极浅的白痕。张薙没有收手——骨刺再次抬起,从上方猛劈下来。唐震往后退,脚后跟磕在盐壳上,背包从肩上滑下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老冯的盐袋、张薙的笔记本、阿青的铜钱、傩谱、药魂骨片、麻纸、断魂草、玉琮。还有那株彼岸花——哑巴婆婆在老树根下用傩医“问魂”采下来的那株。花瓣已经干得发脆,但根上还带着极湿极湿的泥。那是张薙笔记里标记的那株。它在盐壳上滚了半圈,极枯极枯的花瓣从张薙脚边擦过去。

张薙的骨刺悬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那株极枯极枯的彼岸花。竖瞳里的光极短极短地闪了一下——不是恢复人眼,不是认出了唐震,不是认出了铜钱。是认出了花。他记得这东西。它长在老树根下,根上沾的泥是湿的,干了很久很久还是湿的。他笔记里写过——“老树根底下长着一株草,开红花,花瓣朝下卷,形状像龙爪。根上沾的泥是湿的。我不认得这东西,但老奎说过,山里有一种草,开红花,根上带泥,能解尸毒。我没敢碰。把位置记在脑子里。”他这趟进山就是为了找它。他找到了。

他蹲下来。把骨刺收在身侧——不是攻击,是收。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去捡地上的花。手指碰到花瓣时花瓣碎了几片,落在盐霜上,极枯极脆的碎片被风一吹就散了。他把花捡起来,放在掌心里,低头看着它。骨刺上的死灰色鳞片还在极轻微极轻微地颤抖,但他整个人安静了。暴走停了。不是被压制——是他自己停了。铜钱唤醒了记忆,血刻覆盖了指令,而彼岸花触发了另一种更古老更深沉的东西:他进山之前就定下的目标,他笔记本里用铅笔写下来的字,他被安邦抓住之前最后藏好的东西。这是他自己的意志——不是血刻给的,不是铜钱唤的,是他自己选的。

就在张薙低头看花的瞬间,唐震往前迈了一步。他右手按在张薙右臂骨刺的侧面——掌心血刻和骨刺上的仿制血刻在同一瞬间撞上。一股极熟悉极熟悉的血刻感应从掌心往上蹿——和张薙笔记里那个符号一模一样,和他在血村楼梯口按在地上的掌印一模一样。张薙的竖瞳剧烈收缩了一下——不是暴走,不是攻击,是他在两种力量之间被重新撕开。记忆碎片和血刻指令重新开始拉扯,但这一次,唐震的血刻压住了仿制血刻。

他没有攻击张薙。只是把手按在骨刺上,掌心血刻和仿制血刻贴在一起。青金色的光和死灰色的光在鳞片缝隙之间极缓慢极缓慢地交织。他把那枚从背包里滚出来的铜钱捡起来,重新塞进张薙左手掌心里,把张薙的手指合上。“你笔记最后一页写的是别信他。我来了。我没信他。”

张薙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铜钱和彼岸花——铜锈的气味和花瓣的苦味混在一起。竖瞳里的光极不稳定地明灭着。他不是清醒了——他只是被三种力量同时按住,暂时动不了。铜钱在唤他的记忆,彼岸花在触他的执念,血刻在压他的仿制品。他在三道力量的交点上极短暂极短暂地停住了。

倒在地上的指挥官忽然用最后的力气抬起右手——那只手里还握着裂了缝的指挥刀。刀锋从地面上划过,极刺耳极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撕开了极短暂的安静。刀锋劈向的方向不是唐震——是张薙。指挥官要把这个撕碎自己的失败品一起拖进地狱。

张薙感觉到了刀锋。他的竖瞳在那一瞬间极短极短地恢复了一瞬人眼——不是完全的琥珀色,是死灰色正在褪去、青金色正在浮上来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唐震。看到了铜钱。看到了彼岸花。他知道自己是谁了。他知道刀锋在往自己后心劈过来。他可以躲——他的身体还是巫魁,骨刺还在,速度比指挥官更快。但他没有躲。他没有用骨刺去挡。他只是松开了自己的右臂——那些还竖着的鳞片全部平贴在皮肤上,胸口正对刀锋的方向。放弃了防御。

他用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意志做了自己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攻击,不是防御,是让自己的身体自己去挨这一刀。仿制血刻在他体内还在发出攻击指令,他能感觉到骨刺在往上抬。他用自己残存的全部意识把骨刺按住——不是让骨刺不动,是让骨刺不挡。他控制不了兵器本能,但他可以选择不保护自己。这是他唯一还能主动做的事。

刀锋从他右肩劈进去,劈穿了死灰色鳞片和金属骨架,从他左肋穿出。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倒下去之前,他把左手里的彼岸花和铜钱一起往唐震的方向推了一下——不是递,是推。手指碰到唐震的手背,然后滑了下去。竖瞳里的光灭了。

他倒在他笔记里标记过的那株彼岸花旁边。花瓣碎了几片,落在他掌心里,和铜钱叠在一起。他进山之前写在笔记本上的最后一句话是“等下一个找到这个背包的人”。现在那个找到背包的人来了,他把彼岸花交出去了。

石门上方那层青金色光忽然不再闪烁——而是持续发亮。石门开了一道缝。一只极白极瘦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山坡的方向。不是攻击,是驱傩舞的起手式——拗诀。

指挥官的身体里残存的仿制血刻在拗诀手势下自行瓦解——不是被攻击,是仿制品在真货面前自行崩溃。他的皮肤上那些仿制巫觋刻符一道一道裂开,裂开的缝隙里渗出极细极细的青金色光。然后光灭了,刻符全部碎成粉末。他倒在地上,瞳孔恢复了极淡极淡的灰白色。剩下那些还能动的干部服同时瘫倒在地。冲锋枪脱手砸在盐壳上,枪管还在冒着极细极细的青烟。山坡上殉泉者残像全部消散——最后那些极模糊极模糊的人形轮廓在雾气里转了一下,面朝石门方向,然后散进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光里。冷杉树根下那柄桃木剑上的血符终于干了。剑身入土处的盐霜重新开始结晶,把剑柄上那串暗红色的朱砂符纹一点一点盖住。禁术的因果,今天先记下,以后再来讨。

张玄灵从山坡顶端走下来。他七十二岁了,膝盖骨在下坡时咔嚓咔嚓地响,但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稳。他走到张薙身边跪下来。把师弟的左手握住——那只手里还捏着铜钱。铜钱嵌在掌心的鳞片缝隙里,张薙的手指已经僵了,铜钱嵌进去之后就再也拿不出来。他把铜印从领口掏出来,搁在师弟掌心里。铜印搁上去之后,印面上那道纵向主裂忽然停止蔓延了。不是愈合,是停住了。停在印底边缘,只差最后一丝就彻底贯穿的位置上。

他看着张薙右臂上那些正在剥落的死灰色鳞片——那是他师弟的皮肤。师弟下山那年还穿着和他一样的灰布道袍,领口别着龙虎山的铜别针。师弟说下山去做守门人,把命续在灯油里传给下一代。现在这盏灯灭了。他把张薙的眼皮抹下来,动作和在暗河里老冯抹大刘眼皮时一模一样。抹了两次,第一次没合上,第二次才合上。他把掉在地上的彼岸花捡起来,放在张薙手边。又把干辣椒从嘴里拿出来,搁在师弟手边。“你笔记里说你不认得这东西。现在你认得了。你找到了。”他站起来,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没有再说一句话。

唐震把张薙推到他手边的那株彼岸花捡起来。花瓣碎了几片,但根还在,根上沾的泥还是湿的。他把花放进背包。现在背包里有十样东西:老冯的盐袋、张薙的笔记本、阿青的铜钱、傩谱、药魂骨片、麻纸、彼岸花、断魂草、玉琮,还有张薙最后推进他手里的那枚铜钱——铜钱上嵌着张薙掌心的鳞片碎片,极细极细的死灰色碎片嵌在铜锈里,再也分不开。

石门持续亮着。门缝已经开了半尺宽。傩站在石门前,背对所有人。她把右手从门缝里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唐震。

“能进去了。”

然后她转过身,自己先走进了石门。素色长衣消失在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光里。石门在她身后持续开着,没有合上。

唐震把背包的肩带勒紧,跟在傩身后往石门走去。张玄灵把铜印从张薙掌心里拿起来,攥在手里。铜印搁在师弟掌心时是温的,拿起来之后温度在极快极快地往下降,降到和山里的雾气一样凉。他把铜印挂回脖子上,站起来跟在唐震身后往石门走去。顾敏把油灯从背包里掏出来,灯焰稳稳地立着,橙黄色,往石门方向偏着。她最后看了一眼山坡上那些正在散尽的殉泉者残像。她在心里说了一句极轻极轻的话——替张薙说的,替所有没能走进这道门的人说的。她没有说出来。然后跟在张玄灵身后往石门走去。

四人前后走进石门。石门在他们身后极缓慢极缓慢地合上。门缝里最后漏出来的青金色光扫过山坡,照在张薙和那些殉泉者的残魂上。张薙留在山坡上,和他笔记里标记的彼岸花待在一起。他是来找彼岸花的——他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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