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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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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玄灵迈出那一步的时候,索道对面的黑气刚好漫过他的脚踝。

黑气不是从坑底升上来的——是从唐震脚下。从那个鳞片还在持续发光的背影脚下。黑气贴着地面往四周推开,瘴气在它面前往两侧退让,索道上的蜈蚣群已经不是在逃窜了,是在僵死。成片成片的水蜈蚣从麻绳上脱落,掉进坑底,砸在母虫的甲壳上。母虫的口器紧闭,甲壳上的青金色刻纹早已熄灭。整片巢穴都在等,等那个站在索道对面的人先动。

张玄灵把五雷符从怀里抽出来。符纸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朱砂的颗粒在指腹下微微发涩。他往前迈步,脚下的盐霜碎裂声极轻极轻。灰布道袍的下摆被黑气打湿了一圈。他嚼干辣椒的动作停了——不是怕,是铜印忽然不烫了。印身在这一瞬间从滚烫骤降到冰凉,冰得他掌心的老茧都感觉不到自己在握着一块铜。印面上那道从“道”字正中间穿过的纵向裂纹正在往印底延伸,裂缝深处泛着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光——和唐震鳞片的颜色一样。

他抬头。隔着索道,隔着黑气,隔着三个正在后退的黑斗篷,他看见唐震转过身来。

那小子的脸还和进山时一模一样。但眼睛变了。瞳孔边缘的青金色正在往虹膜深处蔓延,虹膜本身在褪色,从深褐变成琥珀。竖瞳。

张玄灵认得那种眼睛。龙虎山后山闭关洞里有一卷禁书,羊皮纸,桐油烟墨,封皮被火烧过一角,师父只给他看过一次。书上画的是巫觋通神图——巫觋戴傩面起舞,脚下踩的不是云,是一团正在往上翻涌的黑气。傩面眼窝里透出来的不是人眼,是竖瞳。师父说这是禁画,画的是不该被画下来的东西。现在那个东西从画里走出来了,穿着唐震的皮。

然后老冯膝盖磕在坑沿岩石上了。瘸腿踩在碎石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撞在岩石棱角上,血从裤腿渗出来淌进盐霜里。唐震低头看老冯。然后他听见了——小杨被拖到坑沿时的那声“救我——叔!救我!”在他脑子里炸开。阿青伸手接碗时嘴角被扯上去的笑。大刘盯着自己手腕上那道黑线一寸一寸往上走时瞳孔里最后一点光。所有他以为自己只是看着、记着、忍着的画面同时从记忆底层翻涌上来。

他后脑勺内部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骨头,是比骨头更细更韧的弦。绷了太久太久的弦,在闻到老冯膝盖上渗出来的血腥味时忽然崩断。张玄灵隔着黑气看到了那一瞬间——唐震的身体没有倒下,但意识已经不在那具身体里了。那根弦断掉的时候,唐震本人被推到了眼睛后面极深极深的地方,像隔着很厚很厚的毛玻璃看自己这具身体——看得见,动不了。身体不归他管了。他能感觉到脊椎正在一节一节往上顶,每一节都带着一种不属于他的力量,但他感觉不到疼。疼痛被那层毛玻璃滤掉了,只剩一种钝钝的闷响,像有人在地面上敲鼓,鼓声透过很厚很厚的土层传下来。

脊椎自己往上顶了一下。不是唐震在动,是脊椎在动。每一节脊椎骨都在往上顶,顶到肩胛骨的位置,肩胛骨往外翻了一下,翻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弧度。右臂鳞片全部张开——不是一片一片往外翻,是所有鳞片同时张开。青金色的光从鳞片缝隙里往外涌,光不是散射的,是定向的,全部往同一个方向,往黑斗篷的方向。左臂也开始发亮,鳞片从皮下往外翻,往肩膀方向蔓延,翻过锁骨,爬上后颈。工装从脊背处被撑裂了,脊椎两侧的棘刺一根一根从皮下隆起,刺尖穿透皮肤时发出极细微极细微的撕裂声。额角两片骨板往外翻出,眉毛上方的皮肤被撑成极薄的透明膜,能看见骨板边缘正在往颅顶方向延伸,骨板表面不是光滑的——有纹路,和他右臂鳞片底下浮现的巫觋刻符是同一种。嘴角裂开了——不是被什么东西割破,是皮肤从口角往两侧裂开,裂口的边缘不是血红的肌肉,是青金色的薄膜,薄膜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张玄灵脑子里那张禁画又浮上来了。画卷上那个巫觋就是这样——脊椎棘刺刺穿皮肤,额角骨板往外翻,嘴角裂开。不是受伤,是某种东西从身体内部往外撑,把人的皮囊撑成了另一副模样。那东西不是外来的——它本来就长在这具身体里。血刻从来不是诅咒,不是毒,是种籽。它在骨头里蛰伏了极久极久,等宿主承受不住的时候,等宿主最愤怒、最恐惧、最接近崩溃的时候,它才会真正醒过来。不是变异——是破壳。

张玄灵握着五雷符的手指节发白。他想出手。但隔着索道,隔着黑气,隔着三个正在后退的黑斗篷。赶不上了。不是距离赶不上——是时间赶不上。那东西已经出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黑斗篷抬起手挡在身前。不是攻击——是防御。它的食指还在抖,抖到整只手都在发颤。唐震往前迈了一步。右脚踩在碎石上,碎石被碾碎了,不是被重量碾碎的——是石头自己碎了。石头缝里的盐霜在他脚底融成极细极细的白烟。黑斗篷掌心对着唐震胸口的方向,五指张开,没有纹路的手掌在空气中停住了。唐震胸口前三寸的空气忽然变硬了,硬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黑斗篷的指尖戳在墙上,指尖开始冒烟——不是烧焦,是熔化。指甲从甲床上剥离,甲床从指骨上剥离,指骨从关节上脱落。它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正在一寸一寸地消失,从指尖往手腕方向一层一层拆卸。皮肤、肌肉、血管、神经、骨骼,全部从原有的位置上脱离,碎成极细极细的粉末。粉末不是往下掉,是往上飘,飘进唐震胸口前三寸那片透明的墙里,被吸进去了。

另外两个黑斗篷没有跑。它们从两侧同时扑上来,指尖并拢成锥形,刺向唐震的后颈和腰际。指尖泛着极淡极淡的青黑色光。唐震没有回头。后颈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往外顶了一下,巫觋刻符从皮下浮现。青黑色的指尖刺在纹路上,像玻璃碴子刺在钢板上——指甲碎了,不是裂,是碎。碎片从指尖剥落,掉在唐震脚边的盐霜上。

唐震转过身。嘴角那个裂口往上扬了一下。不是笑——是它借他的脸笑了一下。那是一个极陌生极陌生的弧度,和他本人的任何表情都不同——不是肌肉习惯,是这个弧度背后没有人的情感。它只是在测试这张脸的延展度,像在试一件新衣服的袖口。

张玄灵在索道这边看到了那个笑。那小子从来不笑。现在他笑了,但不是他在笑。他把五雷符攥紧,往前冲。脚下的索道在晃,黑气漫到小腿,坑底的母虫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哀鸣——不是攻击,是臣服。

唐震的右手抓住了左侧黑斗篷的后颈。五指收紧,鳞片贴上斗篷。嗞嗞声在黑斗篷后颈炸开,颈椎在掌心里碎了——不是折,是碎。碎片从皮肤底下往外刺,刺穿斗篷,露出里面青黑色的骨茬。他松手,黑斗篷软倒在地上,斗篷散开,露出正在熔化的身体。青黑色的皮肤还在冒烟,鳞片碎片散落在碎石上。那具身体曾经是人,现在是一堆正在熔化的碎片。

剩下的那个黑斗篷没有退。它的身体开始膨胀,斗篷从内部被撑裂。蛇尾从斗篷下摆滑出来,鳞片青灰色,排列粗糙错乱,有些地方叠了三层,有些地方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上半身还保持着人形,但鳞片已经从胸口蔓延到锁骨,往脖子上爬。竖瞳剧烈颤动,蛇尾在碎石上拍打,每拍一下都溅起混着盐霜的碎石。它在做最后的判断——不是判断能不能赢,是判断怎么死。

蛇尾从地面弹起,绞住唐震的腰。鳞片边缘粗糙的锯齿勒进他腰侧的皮肤。唐震低头看那条蛇尾——那眼神不是审视,不是判断,是好奇,像小孩第一次看见一条陌生的虫子。然后他伸手抓住了尾身。五指嵌进鳞片缝隙里,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不是迟钝,是笃定,笃定这条尾巴会在他手心里散架。青金色的光和青黑色的光在指缝间交织。蛇尾的鳞片在他掌心里一片一片剥落,不是被撕掉的——是自己掉的。仿制血刻在真货面前自行瓦解。蛇尾从他腰间松开,砸在地上,抽动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唐震跨过蛇尾,走到最后一个黑斗篷面前。它已经站不起来了,上半身撑着碎石往后退,指甲抠进石缝里,指节发白。竖瞳还在颤动,但不再看唐震的脸——在看唐震的右手。那只手上还沾着同伴的骨茬,青金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唐震低头看着它,把手按在它额头上。掌心贴上鳞片的一瞬间,它的竖瞳忽然安静了。不是认命——是锁在体内的某样东西终于被解开了。鳞片从额头开始一片一片往下掉,掉在地上碎成粉末。它张嘴,没有声音。然后它软倒了。不是被杀的——是自己停了。仿制血刻在真货面前选择了自我瓦解。

唐震站在三具正在熔化的黑斗篷中间。竖瞳转向老冯。老冯蹲在冷杉树下,瘸腿蜷在身侧,膝盖还在往外渗血。他看着唐震朝自己走过来,举起手里那半袋盐,手指抖着,盐粒从指缝漏下来落在自己膝盖上。盐粒沾到伤口,疼得他浑身一抽,但他没有躲。他把盐袋举在胸前,不是当武器——是当护身符。嘴里念着进山前在槐树下念的那三句话,声音抖得不成句,但调子和进山前一模一样。

唐震停下了。竖瞳在老冯脸上停了片刻。盐粒还在从布袋边缘往下漏,一粒一粒落在老冯膝盖上,每落一粒老冯就抽一下,但他的手没有放下。然后竖瞳移开了——不是被盐袋逼退,是它认出了这个动作。进山前在槐树下,它还在唐震体内蛰伏时,透过唐震的眼睛看见过老冯把石头放上树杈,嘴唇念词,撒盐在自己脚前。现在这个动作又出现了,同样的调子,同样的仪式。它认出了这个仪式——不是理解,是认得,像一个孩子认得睡前关灯的动作。然后把头转向更深处——血村的方向。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让它在意。不是瘴气,不是祠堂,不是任何张玄灵能感知到的灵异存在。是更远的、藏在深山最深处的什么。它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头转回来,继续走。

张玄灵从树后冲出来。铜印从领口往外拽,绳子勒进后颈。他把舌尖咬破,血喷在五雷符上,符纸在指尖炸开青白色的电光。不是劈——是抽。电光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鞭子从符纸表面甩出去,抽在唐震胸口那道被异化体利爪撕开的抓痕上。电光在伤口边缘炸开一圈极细极细的青白色火花,伤口的皮肤被烧焦了一小片,焦痕和抓痕重叠在一起,泛着极淡极淡的焦苦味。唐震低头看自己胸口。不是疼——是好奇。他抬起右手,用指尖碰了一下焦痕,然后抬头看张玄灵。竖瞳里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有好奇。像一个孩子第一次看见火。

它朝张玄灵迈了一步。

张玄灵没有退。他把铜印举到胸前,印背那道主裂从印纽裂到了印底。印身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撞印面,不是之前那种紊乱的、急促的撞击——是印自己在他手里动。铜印从内部往外膨胀,印面温度从冰凉一瞬间飙到滚烫,印钮烫得他不得不松手。不是松手——是铜印自己从他掌心里挣脱了。铜印悬浮在半空中,印面和唐震右臂之间炸开一圈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光。光圈的形状和他右臂鳞片的排列完全一致。不是铜印在挡唐震——是铜印在认唐震。一个龙虎山守印人的法器,在认一个正在被血刻吞噬的人。

张玄灵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烫出一圈印钮的轮廓,边缘已经发白了,他没有感觉到疼。他抬头看唐震——竖瞳还在,但瞳孔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虹膜在动,是青金色的纹路在从瞳孔往虹膜方向蔓延,纹路的走向和他右臂鳞片底下的巫觋刻符一模一样。它在看铜印。不是看一块金属,是看铜印内部封着的东西。

印背那道主裂在他眼前一寸一寸往下延伸。师父说过,裂到印底就是守印人该放手的时候。他没放手。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最后一张五雷符的残片——刚才那张符已经用掉了,这张不是符,是符烧完之后剩下的纸灰。他把纸灰攥在手心里,纸灰是凉的。铜印还在空中发光,光越来越亮,亮到印面看不清任何纹路,只剩一团极纯极纯的青金色。光把他和唐震隔在两侧——他在光这边,唐震在光那边。他看见唐震朝光伸出了手。

然后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按在唐震后颈那片正在发光的骨板上。力道很轻,轻得像在按一个被烫伤的孩子。然后傩从黑暗里走了出来。素色长衣,周身青金色光晕,她的脸和祠堂壁画上巫姑的脸一模一样,和阿素的脸一模一样,和那个被封在棺材里的女人的脸一模一样。三张脸叠在同一张脸上,从黑暗里走出来,没有声音。

她出现的那一刻,铜印忽然不发光了。不是被压制——是印自己停了。印面温度从滚烫降回微温,印身从空中落下来,砸在张玄灵脚边的盐霜上。他把铜印捡起来。印背那道主裂已经从印纽裂到了印底,裂口的边缘被青金色的光填满了——不是愈合,是光在替铜质维持着最后一点结构。他抬头看傩。不是看到她的脸,是看到她走路的姿势。那个姿势太老了,老得不像一个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的女人能做出来的。每一步踩在盐霜上,脚印比她的体重浅得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分担了重量。

他开始嚼干辣椒。不是不紧张了——是傩跺出第一步的时候,铜印内部的撞击忽然和傩的脚步同步了。傩每一步跺在盐霜上的节奏,和铜印内部紊乱的撞击节奏完全重合。不是巧合,是铜印在认她。一个龙虎山守印人的法器,在认一个巫傩守灯人的脚步。

傩开始跳驱傩。拗诀手势弯曲如爪,脚下四方步——以唐震为中心,向东南西北各跺一步。盐霜碎裂,盐尘扬起。步伐刚劲有力,带着粗犷的武斗气势。然后小旋步贴着唐震急速旋转,衣摆扫过地面扬起盐尘形成缓慢旋转的环。拗诀手势每一次打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力道——不是结印,是驱逐。傩面始终朝向唐震,面具上表情狰狞威严。没有音乐伴奏,脚跺在盐霜上就是鼓点,节奏越来越密。旋到唐震正面,右手从他额头沿着面门、胸口、腹部一路推到血刻位置——不是安抚,是推。把不该存在的东西从这具身体里赶出去。

唐震在她跺出第一步时安静了。鳞片不再翕张,骨板不再隆起。它认得这副傩面,认得这个步法的节奏。傩手指在他右臂鳞片上轻轻划了一道弧线,从虎口到指尖——和码头那张烟壳纸上符号走向一模一样。

“还没到时候。”

唐震鳞片合上。竖瞳褪回人眼。棘刺平复。身体软倒。傩把他放在盐霜上。顾敏的灯焰在她出现的那一刻瞬间灭了——不是被压制,是灯在认她。橙黄色的光重新燃起来的时候,和傩身上那层青金色光晕同一个色温。她站在索道这边,看着傩的脸,看着那张和壁画上巫姑一模一样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她认出她来了——不是认出她是谁,是认出她是什么。

傩直起身,转头看着跌坐在地的张玄灵。

“老道,可得看好他。”

转身朝祠堂方向走去,衣摆拖在盐霜上把脚印抹掉,消失在冷杉边界后。张玄灵盯着她消失的方向,把铜印翻过来。印背那道主裂从印纽裂到了印底。师父说过,裂到印底就是守印人该放手的时候。他没放手。把铜印塞回领口,掰了一截干辣椒塞进嘴里,嚼得极慢极慢。

唐震右臂鳞片全部褪去——不是消失,是缩回皮肤底下,留下退潮水线般的细密纹路。胸口和后颈的伤口不再渗血,皮肤底下隐隐有青金色光在填补那些缺损的组织。张玄灵蹲下,翻开伤口看了一眼。伤口边缘的组织不是新生的肉芽——是青金色的薄膜,薄膜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血,是光。光沿着毛细血管的走向在皮肤底下蔓延,每经过一处破损的血管,光就把血管壁重新撑起来,不是修复——是接替。他松开手,在裤子上蹭掉鳞粉。然后把干辣椒从嘴里拿出来,搁在旁边盐霜上。没胃口了。

他把唐震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把他从地上撑起来。七十二岁的人了,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顾敏油灯换到左手,右手扶住唐震另一边。老冯撑着冷杉树干站起来,拖着还在渗血的瘸腿,把油布包裹甩到肩上。竹笛尾端的红绳空了一截。

三具黑斗篷的残骸还在冒热气。坑底水蜈蚣群重新蠕动。冷杉树上盐粉不再往下落。祠堂石门关着,门前盐霜上多了一行衣摆拖过的扫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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