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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拓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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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唐震从灰砖楼出来时,走廊地上又多了一片新的白印。位置在楼梯口往下数的第三级台阶上,形状不规则,边缘还没有完全干透。他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放在鼻子下面闻——不是江水泡朽木的腥,是旧纸被碾碎之后残留在指腹上的那种干燥的灰。和上次在楼梯间发现的白印是同一种味道。档案室的味道。有人在灰砖楼里翻找旧档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他没有擦掉那片白印,站起来往厂门口走。石子路上的碎玻璃渣被晨雾打湿了,踩上去没有声响。江面上的雾气还没散,渡船的柴油机声从雾里闷闷地传过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敲鼓。

渝州考古站在七星岗往北的一条老街上,一栋旧砖楼,二层。楼梯间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不同年代的石灰层,像被剥开的沉积岩。唐震踩着吱嘎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

顾敏已经在工作台前了。

工作台上铺着更多的拓片,用大大小小的镇纸压着边角,旁边堆着几摞古籍和档案盒。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铅笔灰混合的干燥气味。一盏白炽灯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灯罩是搪瓷的,把光线聚在工作台正中央。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手里握着一支红铅笔,手指上全是铅灰。

唐震把硫酸纸从夹克内袋里掏出来,摊在工作台上。纸上那七条收笔方向线在灯光下清晰得发亮,扇形的起点和终点之间隔着长江沿线七个节点的标注,每一个旁边都写着日期和古地名。

顾敏低头看了一眼,把红铅笔放在一边,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对着硫酸纸上灰砖楼的位置看了片刻。然后她打开文件柜,从中抽出一个标着“重庆地区地志·水系图”的档案盒,从里面取出一张民国时期的重庆老地图,在工作台上摊开。老地图上用极细的墨线画着长江和嘉陵江交汇处的水系,沿江标注着清代到民国时期的老地名。她把硫酸纸覆盖在老地图上,对齐江岸线。

硫酸纸上那七个节点和老地图上的古地名逐一重合。每一个节点对应的不是一个现代化的码头泊位,而是一个在民国甚至清代就已经存在的老渡口或古庙。她的手指沿着七个节点从下游往上游移动,每移过一个节点就在旁边用红笔轻轻点一个点。七个点连成一条沿江逆流而上的折线。不是直线——折线在每一个节点处都有极细微的方向调整,幅度不大,只有两三度,但七个节点累加起来之后,整体方向已经从正西偏南转向了正北偏西。折线的起点是丰都,终端是神农架。

她把安邦转运记录上被涂抹过的那条泊位编号对应的位置标出来——不在折线上,不在长江主航道沿岸的任何一个节点上。在偏离江岸的内陆方向。灰砖楼。

“这些节点不是安邦随机排放的地方。”顾敏把手指从折线上移开,在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是当年道门和巫傩联手封住的地脉气门。每个气门下面压着一股煞气,沿着地脉从西往东流。封住气门,煞气就出不来。安邦现在做的事,不是去打开每一个气门——是往每一个气门里灌更多的煞气。从最远的下游开始,逆着封印链一节一节往上游推。一根注满油的老油管,从最远那头的裂缝开始往吸口回灌。”

张玄灵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他肩上挎着法器匣子,灰布道袍的下摆被雾气打湿了一圈。干辣椒在齿间嘎吱嘎吱响,花白胡子轻轻动了动。他走到工作台旁边,低头看着硫酸纸上那条逆流而上的折线。

“地脉如血脉。血只能顺流。逆流则淤,淤则腐,腐则溃。安邦不是要打破封印——是要让封印从里面烂掉。等到所有气门都被灌满了煞气,最末端的那个总枢就会被压力从里面冲开。不是有人在门外撞门,是墙壁先塌了。门连着墙一起倒。”

顾敏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本翻旧了的物理手册,翻到流体力学那一章。书页边缘全是铅笔写的批注,字迹极细。她的手指停在一个公式上,指尖在参数间慢慢划过去。

“如果把地脉想象成一根注满流体的长管——逆着流向管子里注入高密度液体时,注入频率越高、间隔越短,管道内压就越高。安邦每从一个节点排进一批废料,地脉里的内压就升一格。当频率超过管道能承受的上限时,管道从最薄弱的地方爆开。”她抬起头,“不是神农架,是离压力源最近的那个节点。”

灰砖楼。

不是神农架,不是老君洞,不是沿江的任何一个节点。是灰砖楼。灰砖楼不在节点序列里——它是所有节点的压力出口。唐震把转运记录凑近灯下重新看了一遍,被涂抹过的泊位编号底下还透着一层更早的字痕——上一批转运记录里陈驼子在同一个位置标过一个没有涂改的编号。不是码头,不是渡口,不是任何一个临水的泊位。是灰砖楼正下方。

顾敏拿起红铅笔,在老地图上从灰砖楼往内陆画了一条垂线。铅笔在旧纸上划过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线经过歌乐山,继续往北延伸,最后停在一个被红笔圈了无数层的标注点上——白家档案库。她放下铅笔,拿起放大镜压在那个点上。透过镜片能看见白家档案库位置旁边有三个极小的字,是后来用钢笔添上去的,墨迹比其他标注的颜色更深,写的人手很稳——钢笔字压在地图的等高线上,一笔一划都收得很紧。顾知白。

她念出那三个字时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档案里指认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但握着放大镜的手指节发白,指腹压在镜片边缘压得变了形。

工作台旁边窗台上的油灯忽然晃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灯焰在玻璃罩里先是往左偏了一寸,然后往上拔长了半指,火焰的颜色从橙黄变成了极淡的蓝白。持续了不到一秒,自己恢复了原状。

顾敏没有看灯。她的目光还停在放大镜上,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爸失踪之前最后一个寄回家的信封里,只装了这张地图的复印件。他自己把重庆到神农架这条线上的所有节点走了一遍,最后选了离巫山最近的一个村子落脚,每天背着拓包上山拓石刻。”她把放大镜放在拓片上,指尖按在那张泛黄的符文纸边缘,“我七岁那年收到他最后一封信,信封上的邮戳是巫山庙宇镇。”

她把拓片翻过来。背面是顾知白用极细的铅笔抄的一行小字,字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但对着光仍能辨认——灯还亮着,我就还活着。等着我。

张玄灵把铜印从脖子上解下来放在工作台上。印面上那道在慈云寺切断傩的感知时留下的新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他指着硫酸纸上那七条收笔方向线,手指沿着一条线从丰都往神农架方向慢慢移过去。

“七条符文线不是直接插入圆心。是以极细微的角度逐层内旋,像螺壳里的气室从外往内一圈一圈缩小。收束到最后一圈时所有符文线全部消失,圆心是空的。只有一处空白。”他抬起手指,在神农架位置上虚按了一下,“需要一个同样空心的东西填进去。钥匙。不是实心的钥匙——是空心的。空心对应空心。血刻不是堵死封印的楔子,是填进空白里刚好和封印内壁完全吻合的一个空腔。”

“他在神农架。”唐震把话接过来。不是灵山,不是总枢。是圆心空白处最近的那个节点边上。顾敏的父亲在巫山一带活动了好几年,拓遍了整条巫山脉的石刻,最后消失的地方就在神农架南麓。他也在找那个圆心。不是要用血刻去开门——是想赶在安邦之前把圆心周围的符文全部拓下来,从外围把圆心的位置反推出来。他把命丢在了离圆心最近的地方。

顾敏沉默了很久。她把那张画了垂直线的旧地图推到工作台中间。铅笔画的线在灯光下又细又直,从灰砖楼一路往内陆延伸,经过歌乐山,最后停在白家档案库旁边那个用钢笔添上去的名字上。

“我爸可能就在那里。”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纸上那些沉默了两千年的符号。

唐震把硫酸纸折好塞进夹克内袋,拉上拉链。硫酸纸上那七个节点和一条垂直线的位置他已经不用刻意记——体内的血刻已经把那条逆流而上的折线感应了一遍。每感应过一个节点,手背上的鳞片就往手腕方向蔓延极细微的一小片。

“一件一件来。”他说,“先把赵庆捞出来,再去歌乐山取白家档案,最后进山。”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打在考古站旧楼的玻璃窗上,把外面那棵黄葛树的影子糊成一团墨绿色的晕。顾敏把油灯从桌角挪到窗台上,灯焰在玻璃罩里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把油纸夹拿给唐震——东西都带走,放在灰砖楼。赵庆的平面图在值班室桌面上压了快四天了,等赵庆救出来之后再把他的图纸和拓片一起带到白家档案库去。她父亲当年留在库里的地图原件需要拓片上的符文做索引,没有符文打不开。副本在巫山拓片里藏着,原件还在白家档案库里。

“灯还亮着。”她走到窗台前面朝窗外。灯焰把她脸的侧影打在玻璃上,和外面黄葛树的影子叠在一起。树影在风中晃,灯焰的倒影纹丝不动。

唐震走出考古站时雨已经小了。细密的雨丝变成极细的水雾,悬浮在空气里,沾在夹克表面结成一粒一粒极小的水珠。他在老街转角处停下来系鞋带,余光扫过巷子对面那家关了门的杂货铺——铺子的木板门缝里透出一条极窄的暗影,有人在门板后面站着。他从慈云寺出来时那个人就在码头对面的茶摊上,穿灰布工装,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盖碗茶。现在他在七星岗。

系好鞋带站起来时他没有回头。林明嗣的棋子已经从茶摊挪到了考古站门口,而他口袋里的硫酸纸还是热的。

下午唐震回到灰砖楼,发现厂门口的传达室多了两个生面孔。穿着工装,但工装太新了——袖口没有磨损,领口没有洗旧的痕迹。老周蹲在传达室门口擦他那辆永远擦不干净的吉普车,抹布在引擎盖上蹭了半天没挪地方。唐震从他身边走过去时他头也没抬,但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

“防火检查。上午刚来的。查了半天了,还在查。二楼走廊里装了个铁盒子,说是什么感应器。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是感应什么东西的——可能是感应人。”

唐震没说话。推开值班室的门时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框下方的水泥地面——多了一个极小的钻孔,孔洞里塞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金属探头。感应器。林明嗣不需要派人跟踪他,只需要知道唐震什么时候在值班室里、什么时候不在。灰砖楼的主锁每天夜里都在往上顶,感应器装在这栋楼里,感应的不是有没有人走动——是楼下的封印口还剩多厚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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