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观音庙老街的石板路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唐震到金刚塔门口时,赵翠娥已经蹲在塔前的石阶上等着了。她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褂子,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芯捻得很低,火光在晨雾里摇摇晃晃。瘸腿老汉没跟来,院坝里那把斧头还搁在柴堆上。
“手电筒带了没有。”
唐震从裤兜里掏出来晃了一下。赵翠娥站起来,从腰间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插了半天才把塔基侧面的木门拧开。门轴吱呀一声,一股极浓极呛的檀香味混着灰尘从门缝里涌出来,像是这扇门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了。
塔基内部不大,正中是一个方形的石砌井台,井口被一块厚木板压着,木板上画满了朱砂符文。那些符文不是被雨水冲淡的,是从内部往外褪的——每一道笔画的边缘都模糊发黑,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木板底下伸出舌头一遍遍舔过。井台东侧贴墙摆着一张香案,香案上搁着一尊铜佛像,约莫一尺高。佛像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看得出已经很久没人擦拭过了。佛像的面容在灰尘下隐约可辨——低眉垂目,双手结禅定印,嘴角挂着极淡的慈悲弧度。香案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的是韦陀菩萨的符像,画像已经褪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只有菩萨手里的金刚杵还隐约可辨——那杵尖正对着井口的方向。
“这尊佛像,是当年一位云游佛道高僧来此地设坛诵经时,特意留在此处镇邪的。”赵翠娥站在唐震身后,马灯的光把她那张颧骨高凸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高僧说这佛像不能挪,挪了井底的东西就压不住了。他走了以后,方圆十里的人,没一个敢碰这佛像半分。”
唐震伸手摸了一下佛像的面颊。他想擦掉那层灰,看看佛像本来的面容。手指刚碰到铜面,右臂绷带下的鳞片猛地缩了一下——那铜面不是冰凉的,是温的。像是有人在香案前刚拜过,又像是佛像内部还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燃烧。掌心血刻同时发烫,他眼前闪过一道极短的幻象:佛像低垂的眼帘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渗——不是眼泪,是血。两行极细极浓的血水从佛像眼角缓缓淌下来,顺着铜面往下流,流到嘴角那个慈悲的弧度上时,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淌,滴在香案上,把积了几十年的香灰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坑。他猛地收回手。佛像还在原处,低眉垂目,双手结禅定印,面容安详。那层厚厚的灰还蒙在铜面上,没有血,没有泪痕,什么都没有。
赵翠娥盯着他,右眼的灰白瞳孔在剧烈颤抖。“你看到了啥子。”
“它在哭。”唐震把手收回袖口里。右臂的鳞片还在微微发颤,掌心血刻的热度还没退。“佛在哭。”
赵翠娥把马灯搁在香案上,走到井台边上,低头看着那块压井的厚木板。木板上的朱砂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高僧供这尊佛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佛有泪,不是因为佛慈悲,是因为井底太苦。这口井底下压着的东西,连佛都度不了,连佛法都化解不开。”她抬起那只灰白右眼看着唐震,“我守了六十年,从没见这尊佛为谁掉过一滴泪。你是第一个让它掉泪的人。你刚才摸到的那滴泪,是佛像在为这口井底的亡魂哭。”
唐震把目光从佛像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那只压在井口的厚木板上。木板上那些褪色的朱砂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道给他留了两块竹符。
赵翠娥从围裙兜里掏出那两块竹符,说这东西能帮他下去。她说着,忽然停住,那只灰白右眼转向唐震,在昏暗的塔基内部泛着极淡的暗光。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讲古的语调,压得很低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猜到的事。
她告诉唐震,他的血能让鬼神都怕。昨晚在灶房里他把狐仙都吓退了,这井底也压着那东西。如果唐震肯再沾点血抹在竹符上,符就能撑更久,她也跟着下去,扶他一把。只要唐震肯给这个面子,她就拼了这条老命帮他把井底摸一遍。
唐震看着她。赵翠娥站在井台边上,那只灰白右眼在佛像前香炉飘出的烟气里忽明忽暗。
“你要多少。”
“不多。两道符,每道三滴。六滴血,换井底一条路。”她说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压住一个笑,又像是忽然想起自己牙缝里还塞着昨晚嚼剩的树根渣子,赶紧把嘴唇抿紧了。可她那只灰白右眼没忍住——烟光在瞳孔里跳跃的瞬间,那抹笑意还是漏了出来。
唐震沉默了好一阵子,把左手伸到她面前。赵翠娥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根缝衣针,在香炉上烤了两下,扎进他指腹。黑血一滴一滴落在竹符上,符面的朱砂被黑血浸过之后颜色忽然变深——不是变黑,是变成了一种极沉的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着了,在昏暗的塔基内部发出极淡的光。六滴血,赵翠娥一滴没少接。她把沾了血的竹符分别用左右手托好,又把缝衣针在围裙上擦干净。她的瞳孔在那道微光里微微缩了一下——那不是恐惧,是确认。这道符撑不到井底,但那是另一回事。她告诉唐震这道符下了井底也只能管一炷香的时间,时间到了还没出来,就得靠他自己的本事往上爬了。
唐震把那块压井的厚木板挪开一条缝。一股极浓极呛的腥味从缝隙里涌上来——不是死老鼠,是五车间暗河里那种甜腥,但比五车间更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口井底沤了几十年。他低头看着那片漆黑的水面,潮气从缝隙里翻上来,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
“下去吧。”赵翠娥把手里的马灯递给唐震,只给自己留了一盏极小的油灯。唐震把马灯挂在腰间撑着井壁的砖缝往下爬,赵翠娥跟在后面,那条瘸腿在石壁上踩得并不稳。她低头看了一眼井底漆黑的水面,右眼灰白的瞳孔在水光里微微发颤。她攥紧那块沾过血的竹符,继续往下爬。她知道这趟下井能拿到不止是活命的东西——唐震身上有比血更值钱的东西,她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谈,但井底时间那么长,总能再谈点什么。
井底的水漫过脚踝,冰凉刺骨。唐震把马灯举高,光柱扫过水面——水是青灰色的,泛着一层极淡的油光,跟五车间暗河里那层光一模一样。水面不是静止的,它在微微发颤,有规律地一涨一缩,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井底一侧的石壁被撬开了一个豁口,豁口边缘的凿痕很旧,但周围散落的碎砖是新的——是最近才被重新挖开的。暗河的支流从豁口外流过,水声在狭窄的井底被放大数倍,闷沉沉地从黑暗深处传过来,像是暗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闭着嘴喘气。
暗河对面的土坡上堆着几十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桶,桶身被腐蚀得坑坑洼洼,有几个已经裂开了,从裂缝里渗出一种黏稠的黑色液体——不是石油,是化工厂的废料。这些废料桶被埋在暗河边上的土坡里,桶身锈穿之后废料渗进暗河水脉,顺着地下河一路流到金刚塔井底。废料本身有毒,但不会让人长甲壳——是煞气把这些毒素催化了。他在北区卫生院隔着铁栅栏看到的那些被咬伤的人,皮肤外面那层青黑色的甲壳,就是煞气把废料中的重金属和生物毒素重新分解、重组之后的产物,寄生在活人皮肤上,硬得像一层铁锈。
唐震蹲下来,把手电筒的光柱压低。井底角落有一堆被嚼碎的骨头——不是人的,是老鼠和野猫的。骨头边缘有极细的齿痕,不是啃的,是某种东西用细密的牙齿一点一点磨碎的。有几根骨头还沾着湿滑的黏液,在电筒的弱光里裹着半透明的涎水。
废料桶旁边有一个被淤泥半埋的铁皮箱。唐震走过去,用短刀撬开锈死的箱盖。里面是一排整齐的玻璃药瓶,瓶口封蜡保存完好,大半已经空了。剩下的药瓶里药粉在瓶底积成深褐色固体,几只多足虫从药粉中钻出来,身上裹着青灰色的黏液,顺着瓶沿往外爬。他取出一瓶完好的,把瓶身上的标签抹干净——标签上印着“川岛洋行?薬品部?试供品”以及一行钢笔手写的编号,墨迹虽被水渍晕开仍能辨认。他把药瓶用碎布裹好放进背包。
“找着你要的东西了?”赵翠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震回过头。赵翠娥蹲在井底角落那道弯了铁条的栅栏前,正伸出右手,把指尖悬在铁条上半寸的位置,慢慢地,从左往右,像是在摸一道只有她能看见的刻痕。她的嘴唇在翕动,没有声音,但唐震认得那个表情——她在数。数那些被关在这里的恶鬼的名字,一个一个,像六十年前她对着水碗念的那些名字一样。
“赵嬢。”唐震说。
赵翠娥没有回头。她的手指停在栅栏最下面那根横梁上。那片嵌在锈铁里的人指甲被她的指尖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像是有人从门缝里往外抠木屑的刮擦声。
“他们还在。”她说,声音很轻,但在这口井底听来比暗河的水声更闷,“高僧走后还在。我守了六十年,他们还在。”
她把右手收回来,攥紧。站起来时那条瘸腿撑了一下井壁,转过身看着唐震,眼里那点算计忽然褪干净了。她站在那扇囚禁过无数恶鬼的铁栅栏前面,像一个终于回到自己岗位上的看守。
就在这时,井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赵翠娥的脸色在油灯光里僵了一瞬。她抬头看着井口的方向,右眼灰白的瞳孔猛地颤了一下——不是恐惧,是认。她认得这种脚步。不是香客,不是来烧纸的街坊,是冲着她来的——或者说,是冲着唐震来的。她说有人来了,问他那盏灯还要多久。唐震刚想说快了,话头被她打断。她已经做出了决定——他自己找路上去,她从这边走。她说她这条腿抽筋一辈子了,谁也别拖累谁。然后她把那盏小油灯塞进他手里,把沾过他血的竹符揣进怀里,转身朝井底另一侧的岔洞走去。她走得很急,但那条瘸腿让她所有的急都显得有点歪。
唐震对着她的背影吼了一声。她没有停,只是在黑暗中举了一下手——不是告别,是让他别跟着。
井底的岔洞里忽然涌出一阵极冷的阴风,混杂着铁锈一般的腥气。赵翠娥站在岔洞深处,面对着那道弯了铁条的栅栏。栅栏上的铁条已经开始震颤,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指甲一根一根地刮铁条。
她抬头看着井口的方向,右眼里一片极淡的灰白。她明明已经听到了那些指甲刮铁条的声音——她在这口井底守了六十年,这声音她太熟悉了。但她现在袖口和衣襟上还有唐震的血味,那是刚才在井口被炸碎的绷带溅上去的。来不及洗干净。这味道能瞒得过人,绝对瞒不过井底那些被关了半个世纪的恶鬼。她攥紧那块沾过血的竹符,继续往前走。她知道自己拿唐震的血在赌——不是赌竹符能不能撑到井底,是赌那些恶鬼闻到血味之后,先认出来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