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范清婉!清水的清,温婉的婉!你不叫王范氏,也不是王门范氏,你叫——范、清、婉!”
虞无梦声嘶力竭地喊完,立刻就凝神屏气,等待青铜铃铛发挥作用。
等了许久也没能听到熟悉的铃声。
就连凄厉的猫叫声、以及呼呼的风声也消失了。
死一般寂静的祠堂内,只能听到她剧烈的心跳声。
王范氏没有放开虞无梦,但也没有更进一步地伤害她,口中喃喃:“清婉,我的名字……”
原本漆黑空洞的双眼渐渐有了神采,仿若人偶终于摆脱控制,终于有了自己的意识。
虞无梦发现有戏,赶紧说道:“我不仅记住了你的名字,还会把你的名字写进书中,让更多人知道你的存在!”
王范氏……不,应该是范清婉,她定定地看着虞无梦,下意识重复对方的话。
“让更多的人……知道我……”
“对!就算你不是故事的主角,可你也是有血有肉有灵魂的人,你经历的痛苦、被迫承受的伤害,都该被更多人看见!”
范清婉的声音渐渐有了起伏:“你能看见我吗?”
虞无梦忽然想起文婆婆临终前的道歉,文婆婆说她不该装作看不见,此刻看来,文婆婆之所以触犯禁忌,不是因为她看到了范清婉,而是因为她明明看到了范清婉却假装看不到。
无视,遗忘,回避。
这些都是范清婉的痛苦根源,它们造就了范清婉的悲惨结局,成了她心中最大的恨。
“我当然能看见你!”虞无梦这次没有再后退躲避,她直视着对方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
虞无梦的眼睛非常明亮,尤其是在这种昏暗的环境里,她的眼睛就好似镜子,范清婉可以透过她的眼睛,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模样。
——她确实能看得到她,而且看得无比清楚。
长久以来积压在范清婉心里的怨恨,在此刻得到了消解,她并非没有名字,也并非没有人记得她。
回想这一生,她的内心其实并没有多么爱王生,她是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了王生。
她看着王生有了新欢,内心虽有失望,却很快就接受了现实,因为这是身为妻子的义务。
面对婆母的时候,她永远都是那么恭顺,不管受再多委屈都能忍,因为这是身为儿媳的义务。
她包容玲珑,同意王生纳妾,因为王家需要传宗接代,这是身为王家主母的义务。
这些“义务”都是强加在她身上的枷锁,是她与生俱来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剥开妻子、儿媳、王家主母的身份,真实的她从未被人看见过。
此时此刻,她不再是故事中被塑造成贤妻典范的“王范氏”,她是活生生的范清婉。
她缓缓地放开虞无梦。
虞无梦心下一松,看来范清婉的执念已经化解,她暂时安全了。
岂料下一刻戏本就飞出她的手,撞进范清婉的怀里!
书页无风自动,里面描写的戏词全部跳进范清婉的眼中,她想起了昔日种种,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些人的声音。
“既然已经进了我们王家的门,以后事事都要听你夫君的话。”
“叫什么名字不重要,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孝顺公婆,为王家传宗接代。”
“她不会怪我们的,她那么贤惠……”
……
虞无梦看到范清婉原本恢复了神采的眼睛,又再度暗沉下去,心里暗叫不妙。
她伸手要去夺走坏事的戏本。
可范清婉先一步掐住了她的脖子,那力道大得可怕,即便她施展了【影子化身】,将自身的力量强化到了极致,额角青筋暴起,浑身肌肉绷紧,依旧无法与范清婉抗衡。
范清婉跟黑猫恶灵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诡魇,以虞无梦现在的实力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这也是虞无梦为什么一直不愿意跟范清婉正面对抗的原因。
虞无梦知道问题出在戏本上。
戏本才是真正的诡魇,它被范清婉的执念吸引,并利用范清婉的记忆造就了现在这个噩梦世界,一旦范清婉放弃了执念,这个由她主导的噩梦世界就会崩塌。
诡魇自然不会坐看这样的事情发生,它一定千方百计地阻止。
真是可恶啊!明明只差一点就能成功了!虞无梦恨得眼眶都充血了,她忍着脖子即将被拧断了的剧痛,掏出破损的手镜对准范清婉。
范清婉在看到镜面中的自己时微微一愣。
也就是这一愣神的短暂时间,虞无梦抓住机会一把夺回戏本,并将其揉成团直接塞进自己的嘴里。
纸张又阴又冷,还有种难以言喻的腐臭味,像是在吃死老鼠,令人难以下咽。
但她还只咬紧牙关,忍着口腔和食道被划破的痛苦,硬生生地将戏本咬碎了吞咽下去。
此时范清婉已经脱离了手镜的控制,她再度看向虞无梦。
虞无梦却无法分神去关注范清婉此刻的状态,她感觉腹腔内像是包着一块寒冰,寒意流遍四肢百骸,渗透骨髓与血肉,令她止不住地发抖。
她摇晃着倒在地上,脑门撞得生疼,眼前阵阵发晕,耳朵嗡嗡作响。
恍惚间她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是王生。
王生牵起她的手:“娘子,以后家中诸事就拜托给你了。”
她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
王生离开后不久,王老太出现了在她的面前。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得加把劲啊,不能让王家的香火断在了你这里。”
她仍旧不能动不能说。
随后玲珑来到了她的眼前,小心翼翼地唤她姐姐。
她还是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
她感觉自己越来越难受,仿佛要呼吸不过来了,意识再度变得混乱,她又听到了王老太的声音。
“大夫说她已经没救了,就这样算了吧,我们都已经尽力了。”
她被装进了棺材里,四周变得一片漆黑,她听到了填土的声响,她不想被活埋,拼尽全力抬起双手,用力地抓挠棺材板,指甲都抓断了,手指也抓出了血,但没有用。
棺材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窒息带来的极致痛苦令她生不如死。
可她不甘心就这样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