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您收留!”
侯府门口跪着一个姑娘,十六七岁,
穿着半旧的青缎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面容清秀,眼眶通红。
身后跪着一个老婆子和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女孩,小女孩瘦得像只小猫,缩在老婆子怀里。
周嬷嬷和福伯接到门房通报赶到门口的时候,
那姑娘正哭得声泪俱下:“嬷嬷,求求您了,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我娘刚过世,舅舅家不收留,听说侯府有位表姨母,便来投奔。”
“不求锦衣玉食,只求片瓦遮头,为奴为婢也可以,只要能养活庶妹和老嬷嬷……”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双手捧着递上去。
周嬷嬷接过来一看,和田白玉,上头刻着吉字纹,边缘磨得圆润光滑,一看就是贴身戴了很多年。
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小字:秀玉。
周嬷嬷手一抖。
秀玉,那是前头侯夫人娘家做小女儿时戴在身上的佩子,她见过。
夫人还在的时候,有一回收拾东西,把这玉佩拿在手里看了很久,说是送给了一个远房表妹做嫁妆。
那个表妹后来远嫁了,再也没了音讯。
周嬷嬷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来回看了几遍,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姑娘。
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当年那表妹的影子。
“你叫什么名字?”
“王雨来,这是我庶妹王雨晴,这是家里的老嬷嬷。”
周嬷嬷点了点头,让她们在门房里等着,自己去找沈昭宁。
沈昭宁正在书房看钱三送来的密报。
听周嬷嬷说完,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既是母亲旧人的后人,又拿着母亲的信物,收留一阵子吧。”
他顿了顿,“让小六子去查查这姑娘还有没有别的亲人,若有,给些银钱,送她们回去。若没有—”
他想了想,“打发她们去庄子上住,侯府里都是男子,她一个姑娘家,不能久住。”
周嬷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她心里觉得侯爷说得有道理,但她看那姑娘的神情,总觉得不太对。
哪儿不对,她说不上来,就是不对劲。
周嬷嬷把王雨来一行领到一个偏院。
院子不大,三间房,打扫得干干净净。
“平日里都有打扫,你们安顿一下行李就好。”
周嬷嬷指了指院角,“等会儿让人送被褥和吃食来。”
王雨来往院子里看了一圈,嘴上说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不像感激,倒像是在打量什么。
王雨来试探的问周嬷嬷:“这位嬷嬷,我和我妹妹是不是去感谢一下侯爷,比较好!我们小门小户出来,知道的不多,最好不要失了礼数。”
周嬷嬷看她一眼:“那倒不必,侯爷说了,您是老夫人娘家那边的旧人,若是说遇到难事,住几天无妨。”
“只是你说的表姨母,也就是我们老侯夫人已经去世多年,想来你也是见不着的。”
“表姨母过世了吗?”王雨来故作惊讶,泫泪欲泣。
周嬷嬷看她样子,也不便多说,“姑娘你和你的妹子,先安顿下来,好好休息吧!”
说着周嬷嬷便出了偏院。
王雨来看周嬷嬷离开,便换了副面孔,她哪里会不知道老侯夫人已经过世,她就是冲侯府两个男丁来的。
不管是侯爷,还是二爷,随便傍一个,都够她生活无虞,她可不想去舅舅哪里过苦哈哈的日子。
太阳正好,她走到廊下,一屁股坐在台阶上,靠着柱子晒太阳闭上了眼睛。
老嬷嬷领着小雨晴站在院里,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王雨来靠在柱子上眯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啃了两口。
老嬷嬷领着小雨晴进屋转了一圈出来,看见她在吃饼,小雨晴眼巴巴地看着,嘴角动了动,没敢开口。
王雨来看见她那副样子,忽然把饼往桌上一搁,语气不耐烦起来:
“废物。”
“刚才进来怎么不对着周嬷嬷哭?你平日不是动不动就哭?要紧的时候倒哭不出来了?”
小雨晴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姐,雨晴没力气哭,饿。”
老嬷嬷在旁边搓了搓手,低声下气地说:“大小姐,给小小姐一块吧,她小,饿不得。我老婆子几顿不吃没关系,您不要动不动饿着她呀。”
王雨来瞪了她们一眼,声音尖了些:“急什么?等会儿侯府会给咱们安排晚饭。饿一顿又不会死。”
老嬷嬷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她走到桌边,倒了碗冷水,递给小雨晴。
小雨晴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喝了两口,又把碗递回去:“嬷嬷喝。”
老嬷嬷接过碗,也喝了两口。
一老一小对着喝冷水充饥。
王雨来看着侯府气派的飞檐和雕花的窗棂,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她咬了一口饼,含糊不清地说:
“等姐姐被哪个贵人看上了,你这小肚子就不用挨饿了。”
老嬷嬷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大小姐,若是去你舅舅家,早就到了,何至于挨饿。你把身上的银钱全花在路费上,你娘若知道......”
“闭嘴。”王雨来把饼往地上一摔,“你在这样,我就赶你走。”
老嬷嬷不说话了。
王雨晴看着她们俩吵,脑袋嗡嗡的。
这一路上嬷嬷和姐姐的争吵就没停过。
嬷嬷说娘临死前交代了去舅舅家,姐姐非说要来京城侯府找那个从来没见过的表姨母。
她小,只能听话。
不听话会被姐姐卖掉的。
她转过脸,不想看了。
好饿。
肚子空空的,胸口有个位置绞痛。
她站起来,往外走。
老嬷嬷叫她,她没听见,出了院门,沿着长廊漫无目的地走。
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了。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好香,好香,比饭香还好闻,比娘以前炖的鸡汤还香,香的她觉得脑子都晕乎乎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香,只觉得很安心,很好闻,闻着闻着就不觉得饿了。
她又走了几步,走到一个小院门口。
枣树从墙头探出来,叶子黄了一半,铺了一地金黄。
她站在门口,想喊人,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身子晃了晃,靠着门框滑下去,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