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书院坐落在京城东边的柳巷尽头,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是先帝御笔亲题。
沈宴清每月来讲两回课,讲经义,讲策论,管夫子说他讲得比那些老学究生动,学生们爱听。
他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着青色的丝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
刚进大门,山长就把拉到了边上。
山长姓陈,六十多岁,白胡子垂到胸口,做过两任国子监祭酒,告老还乡后被请来崇德书院坐镇。
陈山长拉着他的袖子,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
“季慎,你知不知道外面在传什么?”
沈宴清看他神色凝重,不像平日那样笑眯眯的,便认真了几分:“山长,出什么事了?”
“你还没听说?”陈山长皱了皱眉,凑近了些,“外面在传,皇上忌惮你们侯府,说要在温泉庄子对你们兄弟动手。”
沈宴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山长,您这是从哪听来的?怎么可能。”
“季慎啊,也不是我一个人在说。”陈山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京城街头巷尾都在传,皇上在温泉庄子设了埋伏,要杀你们兄弟俩。”
陈山长又看沈宴清一眼“我本来也不信,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禁卫军半夜包围庄子,什么刀都拔出来了,就差见血。”
他拍了拍沈宴清的肩膀,“你回去问问你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宴清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温泉庄子那晚的事,他知道,禁卫军确实来了,刀也拔了,但不是皇上要杀他们,是皇上中了毒,神志不清,非要把孟娇儿带走。
那是皇上的私事,跟功高盖主、跟兵权、跟忌惮,没有半点关系。
这些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山长,谣言不可信。”沈宴清重新笑了笑,“您放心,我们侯府跟皇上好得很。”
陈山长看了看他的脸色,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沈宴清站在原地,手指攥了攥袖口,面上不露分毫,心里却开始翻腾。
这谣言传得太快,太像有人故意为之。
他想了想,决定等下了课回去跟大哥商量。
这边沈宴清在书院里被人拉住说话,那边侯府里来了个更不好打发的人。
沈家大族长沈老太爷来了。
沈老太爷今年七十有三,是沈家辈分最高、年纪最长的老人,住在城外沈家老宅,平日里深居简出,连侯府的宴请都不怎么参加。
今天他拄着拐杖,让孙子赶了一辆马车,颠簸了一个多时辰,亲自到了侯府门口。
门房看到大族长的马车,吓了一跳,赶紧跑进去通报。
沈昭宁正在书房看邸报,听到通报,放下手里的折子,让陆暗推他去正厅。
他到的时候,沈老太爷已经坐在正厅里了,拐杖杵在椅子旁边,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褶子绷得紧紧的,一看就是带着气来的。
沈昭宁进门,抬手行了个礼:“太爷,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让人传个话,我去老宅看您就是了。”
沈老太爷没接这话,拐杖往地上重重一点,声音不大,但硬得很:“昭宁,你跟皇上到底怎么了?”
沈昭宁靠在轮椅上,声音很平:“我与皇上?没怎么啊。”
“你说的轻巧!”沈老太爷的拐杖又点了一下,这回声音大了,把旁边伺候的小丫鬟吓得缩了一下,“整个京城都在传,说皇上要在温泉庄子对你动手。你还说没怎么?”
沈昭宁没有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沈老太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的腿上,又移回他的脸上。
老人的眼神变了,从愤怒变成了心疼,但语气还是硬的:“昭宁,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是担心你,你现在不是当年那个杀神了,你坐在轮椅上,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拐杖在手里抖了一下,“你要是得罪了皇上,你要侯府怎么办?晏清怎么办?”
沈昭宁垂下眼,沉默了几息。
他想说他跟皇上之间没什么,想说那些都是谣言,想说皇上不是那样的人—但他不能说那晚的事。
不能说皇上中了毒神志不清,不能说皇上要来带走孟娇儿,不能说禁卫军拔了刀。
这些事说出来,对皇上不好,对孟娇儿不好,对侯府更不好。
“太爷,谣言不可信。”他抬起头,看着沈老太爷,语气很稳,“我跟皇上是过命的交情。他不会动我。”
沈老太爷盯着他看了良久,拐杖在地上杵了两下,哼了一声:“过命的交情?天家无父子,何况是兄弟?”
“你打了那么多胜仗,手里握着兵权,哪朝哪代的皇帝能容得下这样的臣子?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他撑着拐杖站起来,腿有些软,旁边的孙子赶紧扶住他。
沈昭宁让陆暗送太爷出门。
沈老太爷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低了下来:“昭宁,沈家就剩下你和晏清了。你们好好的,我死了也好去见你们爹娘。”说完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陆暗跟在后面送出去,沈昭宁一个人坐在正厅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坐了很久。
他不怕谣言,但他想知道是谁在散播。
温泉庄子那晚的事,知道内情的人不多,皇上、许得海、孙神医、他们兄弟俩、孟娇儿,还有几个贴身的暗卫。
这些人都不可能往外传,那谣言是怎么传出去的?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让谣言在京郊的几个茶楼同时冒出来?
他把钱三叫来了。
钱三是沈昭宁手下最得力的暗探,专门负责打探消息,长得普普通通,扔人堆里找不着,但这张脸往茶楼里一坐,往街边一站,什么话都能听进耳朵里。
“去查。查谣言从哪传出来的。”沈昭宁只说了两个字。
钱三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沈昭宁又叫住他:“去几个传谣言的茶楼坐两天。”
钱三点了下头,走了。
沈昭宁一个人在书房坐到了天黑。
陆暗进来点灯,他也没说话,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京城里谣言满天飞,外面传皇上要杀他,宫里淑妃刚被禁足,皇上那边余毒未消随时可能发作,王家母子死死咬着孟娇儿不放,弟弟沈晏清的心思越来越藏不住。
每一件事都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老太爷说得对,他不是杀神了。
国泰民安也用不到他这个杀神,只是谣言从哪来来的呢?
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查清楚那个人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