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不高,坡缓,漫山遍野的红薯藤爬得密密匝匝,叶子挨着叶子,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浪。
三个婆子走在前面,竹篮挎在臂弯里,说说笑笑。
庄头扛着锄头跟在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
如意挽着孟娇儿的手走在中间,两个姑娘叽叽咕咕地说话。
沈宴清走在最后面。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系了一条青色的丝绦,衬得他面如冠玉、身长玉立。
出门前他在铜镜前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换了三件衣裳才选中这一件。
如意在门外等得不耐烦,催了两次,他才出来。
如意看了一眼他的打扮,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弯了一下。
山上的路不好走。
前两天刚下过雨,泥地还没干透,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印子。
婆子们常年在庄子上干活,走惯了这种路,脚步稳稳当当的。
如意和孟娇儿互相搀着,走得也不慢。
沈宴清就不行了。
他先是踩进一个泥坑里,月白色的靴子顿时变成了泥色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没吭声,继续走。
走了没几步,袍子的下摆又挂到了一丛荆棘上,撕了一道小口子。
他蹲下来把袍子从荆棘上扯下来,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扶着一棵小树才稳住。
三个婆子走在前面,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问如意:“二爷跟来干嘛?”
如意面不改色:“二爷说没见过菌子,想看看。”
那婆子点点头,大声朝后面说:“二爷,等会儿看到菌子摘几朵给您看看。您千万别自己去碰,有些颜色好看的菌子,吃了会死人的。”
“我知道,鹅膏菇有剧毒。”孟娇儿接了一句,声音脆脆的,在山风里传得很远。
“不止呢。”另一个婆子说,“咱们今天别摘菌子。没点经验,摘菌子很容易栽。”
沈宴清根本没听进去。
他的眼睛一直黏在孟娇儿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短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贴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
她弯着腰摘红薯叶的时候,身子的曲线被衣裳勾勒出来,细细的腰,圆圆的臀,在绿色的红薯藤间一起一伏的。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移不开。
到了红薯地,婆子们开始分工。
两个婆子蹲在地里摘红薯叶,一个婆子和庄头去挖红薯。
如意拉着孟娇儿去摘嫩叶子,说是回去炒着吃最香。
沈宴清站在地头,不知道干什么。
“二爷,您站着干嘛?下来啊。”如意朝他喊。
沈宴清犹豫了一下,抬脚走进红薯地里。
泥地松软,他一脚踩下去,脚踝都没进去了。
他拔出来,又踩一脚,又没进去了。
走了几步,月白色的袍子下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泥。
腰间的丝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垂下来一截,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巴和碎叶子。
庄头在那边挖红薯,一锄头下去,翻上来一串,又大又圆,红皮黄瓤,看着就喜人。沈宴清走过去,想帮忙。
他蹲下来,伸手去拔一根露在外面的红薯藤,使劲一拽,藤断了,他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泥巴溅了一脸,月白色的长衫彻底毁了。
“二爷!”庄头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扶他。
沈宴清撑着锄头站起来,屁股上全是泥,脸上也沾了泥点子,头发散了几缕,狼狈得不像话。
他看了一眼自己,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地方,月白色变成了泥土色,腰带拖在地上像一条死蛇。
他今天出门的时候想的是在这丫头面前耍个帅,让她看看他白衣胜雪、玉树临风的样子。
现在好了,白衣胜雪变成了白衣胜泥。
他抬起头,想看看孟娇儿在干什么。
她正蹲在不远处摘红薯叶,低着头,手指灵活地掐着嫩叶子,放进篮子里的动作又轻又快。
她好像没注意到他的狼狈。
他心里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失落。
如意憋着笑,凑到孟娇儿耳边小声说:“二爷摔了。”
孟娇儿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沈宴清正站在地头,浑身上下全是泥,头发也散了,脸上还有泥点子。
他试图把腰间的丝绦系好,但手指上全是泥,怎么都系不上,急得脸都红了。
孟娇儿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摘红薯叶,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
“娇儿姑娘,你去帮帮二爷呗。”如意说,“他那个样子,怪可怜的。”
孟娇儿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过去。
沈宴清看见她走过来,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下头,不敢看她,手指继续跟那条丝绦较劲,系了两下都没系上。
“二爷,别系了。”
孟娇儿站在他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擦擦脸吧,全是泥。”
帕子是白色的,棉布的,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
沈宴清看着她手里的帕子,伸手接过来。
帕子很小,叠在掌心里只有一点点,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她的味道。
他握在手里,舍不得用。
“擦呀。”孟娇儿看着他,有些无奈,“脸上全是泥。”
沈宴清把帕子展开,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
泥是擦掉了,但帕子也脏了,白帕子变成了灰帕子。
他看了看手里的帕子,攥紧了,没有还回去的意思。
“二爷,帕子”
“我洗干净还你。”他说,声音有点紧,耳尖红红的。
孟娇儿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还了”,但看他那个样子,又没说出口。
她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宴清站在地头,浑身是泥,头发散着,手里攥着她的帕子,像一只淋了雨的鹤,又狼狈又可怜。
她心想:这个二爷,看着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连路都不会走?
摘个红薯都能摔一跤,比村里三岁的娃都不如。
笨死了。
但她没说出口。她只是转过身,蹲回红薯地里,继续摘她的红薯叶。
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沈宴清站在地头,攥着那块帕子,心跳得厉害。
他把帕子举到鼻尖闻了闻,有一点点她身上的香味,淡淡的,像风吹过花田时带过来的那一缕。
他把帕子叠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的那个位置。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全是泥,狼狈得像个叫花子。
但他笑了。
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今天出门的时候想的是在这丫头面前耍个帅,让她看看他白衣胜雪的样子。
结果帅没耍成,倒是让她看见了他最狼狈的样子。
这么多人,就孟娇儿给他递帕子,她好关心他,就关心他一个,他心里就像灌了蜜糖一样。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帕子在那里,硬硬的一小块。
他的心跳得很快,他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嘴角,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回地头。
但他没注意到,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袍子上的泥也没那么在意了。
如意远远地看着二爷从地里走上来,浑身上下全是泥,头发也散了,但脸上的表情像是捡了金元宝一样,嘴角翘得老高。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薯叶,摇了摇头。
心想:二爷这病,怕是没救了,一碗奶水就高兴半天,一块帕子就能乐成这样。要是孟娇儿哪天对他笑一下,他不得上天?
她叹了口气,继续摘红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