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合,没成事。
沈晏清回去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太心急。
乡下丫头,见了生人害羞,不敢说话,也正常。
他决定换一条路子。
第二天,他让人送了一匹绸缎到孟娇儿院里。
上好的杭罗,月白色,轻薄得像一层雾。
青禾捧着绸缎,眼睛都亮了:“姐姐你看!好漂亮的料子!二爷送来的!”
孟娇儿看了一眼。
“二少爷吗?侯爷的弟弟?亲的吗?”
青禾抬头看说:“姐姐你不知道吗?昨天二爷没说吗?”
孟娇儿回忆了一下
【他说了吗?好像没有,他干嘛送料子?】
【有诈?】
“退回去。”
青禾傻了:“退、退回去?”
“嗯。我跟二爷不熟,不能收他的东西。”
青禾只好把绸缎送了回去。
沈晏清收到退回的绸缎,不怒反笑。
“乡下丫头,黄金总能迷她眼吧!”
第三天,他送了一套赤金头面。
金镯子,金耳环,金簪子,金戒指,一整套,沉甸甸的。
青禾捧着盒子,手都在抖:“姐姐,这个、这个好值钱……”
孟娇儿看了一眼。
“退回去。”
“可是......”
“退回去,这二少爷心术不正!”
青禾心想【我们二少爷最是正人君子,怎么就心术不正啦?】
青禾又送回去了。
沈晏清这回没笑。
他看着退回的金头面,若有所思。
第四天,他换了个策略。
不送东西了,改送人。
他让周嬷嬷把孟娇儿身边的小丫鬟青禾调走,换了一个自己的心腹丫鬟过去。
那丫鬟叫如意,长得比青禾好看,嘴也更甜。
如意到了孟娇儿身边,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帮她干活,陪她说话,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
孟娇儿对她客客气气的,但也不亲近。
如意想套她的话,问她为什么来侯府,家里还有什么人,有没有许过人家。
孟娇儿都答了,但答得很简短,像是背课文。
如意问她:“姐姐有没有想过,以后出了侯府要做什么?”
孟娇儿沉默了一会儿。
“攒够了钱,回家。”
“回家做什么?”
“成亲。”
如意眼睛一亮:“姐姐有相好的?”
孟娇儿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择菜。
如意又问:“他是做什么的?”
孟娇儿还是不答。
如意再问,她就说:“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说这些没用。”
如意回去跟沈晏清汇报的时候,把这几句话学了一遍。
沈晏清听完,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成亲?她有相好的。”
“周嬷嬷告诉我她的相好有可能是穷秀才。”
他笑了一声,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漫不经心的,这次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一个乡下穷秀才?”
如意说:“她没明说,但听那个意思,八九不离十。”
沈晏清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那就更好办了。”
第五天,沈晏清亲自去了孟娇儿的院子。
这回他没穿锦袍,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衫,看着像个温润的书生。
他到的时候,孟娇儿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她踮着脚往绳子上搭被单,够不着,跳了一下,还是差一点。
沈晏清走过去,伸手帮她把被单搭了上去。
孟娇儿回头,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二爷。”
“叫我晏清就行。”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温温和和的,跟之前不一样,
“被单太高了,你应该叫个丫鬟帮你。”
“丫鬟有事出去了。”
“那你叫我啊!我正好路过。”
孟娇儿没接话,往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
沈晏清假装没注意到,在石桌旁坐下来。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知道你签了契,卖身给侯府。但你知不知道,你签的是什么契?”
“知道,卖身契呀。”
“不。”
沈晏清故作深沉的摇摇头,
“你签的不是普通的卖身契,你签的是‘药引契’。”
孟娇儿不明白。
“药引契的意思是,你不是丫鬟,不是下人,你是侯爷的药。”
“你的身子、你的奶水、你的时间、你的自由,你的一切,都属于侯爷和侯府。”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侯爷好了,你就在。侯爷不好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孟娇儿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咋听很吓人,回味一下,就自动总结出眼前这二爷是个坏东西,他想她走吗?】
孟娇儿脱口而出:“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走?”
“不。”
沈晏清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我是想给你另一条路。”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石桌上。
孟娇儿看了一眼。
一千两。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一千两。”
沈晏清的声音很轻,像是哄小孩,
“够你回家成亲,够你那个相好的读书、买官、你还能做个官太太,一辈子衣食无忧。”
孟娇儿看着那张银票,没有说话。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离开侯府。”
孟娇儿抬起头,看着他。
她笃定:【这二爷,就是个坏人,八成想谋夺家产,他想侯爷早点死,他就早点继承侯府,真不是个东西!】
“我自己走?”
“对。你自己走。就说你不愿意了,不想干了。侯府不会为难你。”
“那契呢?”
“契的事我来处理。”
孟娇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银票推了回去。
“二爷,我不能走。”
“为什么?”
“我签了契,拿了定钱。那些定钱,我已经托人送回家给了王大娘。”
“王大娘给我回信说王大哥刚给老夫子交了束修,还给老夫子送了礼,手上没剩下几个子,还等我下个月月钱寄回去,给王大哥买上学的新衣服和买书呢。”
她顿了顿。
“而且,侯爷的病需要我做药引。神医说的,没我的奶水他会死的!”
“二爷,做人要厚道,侯爷是你亲哥吧!我不知道你们兄弟关系好不好,但是娇儿劝你做个人。”
她没看到沈晏清讶异的眼神,继续说:
“您这锦衣玉食的贵人,过的比外面那些穷苦人舒坦多了,干嘛做谋夺家产的事!”
沈晏清笑着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贪婪,没有算计,甚至没有恐惧。
她看着普通,可胆子不小,明知他是这侯府二爷也敢顶撞他,还“劝”他。
“哈哈哈,我谋夺家产?”
他笑的大声,不过也没忘继续试探: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一辈子困在这里。怕永远出不去。怕......”
他顿了顿。
“怕侯爷的病好了,你就没用了。”
孟娇儿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沈晏清没想到的话。
“有用的时候好好用,没用了再说没用了的事。”
“人活着,不能想太远。想太远,就走不到眼前。”
“还有要对的起自己的良心!”
孟娇儿也不惧他,走到他面前,抬手戳着他的心口:
“心没了,还算是个人吗?”
沈晏清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自己院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
如意在旁边小声问:“二爷,还要继续试吗?”
沈晏清没回答。
他想起孟娇儿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很平静,像是早就想明白了。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想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是一件东西,有用的时候就好好用,没用了再说。
这不是认命。
这是比认命更狠的东西。
是看清了之后,还往前走。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大哥非要试她了。
不是因为不信她。
是因为大哥见过太多人,在利益面前露出真面目。
而他现在被孟娇儿用手指戳心口的那一下搞的奇痒无比!
那一下戳得他心口像有根羽毛尖儿在胸腔里来回扫,这点碰触让他坐立难安,越想越刺挠。
这个被神医称为“活宝”的孟娇儿,比他想的厉害多了。
他对如意说。
“继续试。”
“但得换一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