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怀安到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院门虚掩着，留了一道巴掌宽的缝，堂屋里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板缝里挤出来，在地上铺了长长一条。
他推门进去，几个孩子已经睡了，两边厢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细细浅浅的，跟小猫似的，中间夹着二郎的呼噜，隔着一堵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只三郎还在灯下温书，沈楠催了几次，他才不舍得合上书，揉着眼皮无奈歇下。
沈楠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话本子，见了他，先上下打量了一眼，从发冠看到鞋面，见他衣裳齐整，脸上也没挂彩，才轻哼了一声，转身把锅里温着的饭菜端上来，“怎么又这么晚？算了，你先吃吧，吃完再说。”
程怀安笑着“嗯”了声，就着铜盆里的水洗了把手，擦干净，在桌前坐下。
一碗糙米饭，米粒颗颗分明，堆的冒了尖儿，一碟子野葱炒鸡蛋，金灿灿的蛋块裹着翠绿的葱叶，看着就好吃，还有一大碗鲫鱼炖豆腐，汤色奶白，豆腐颤巍巍的卧在里头，撒了点香菜点缀。
都是很家常的东西，可热气腾腾的，香味钻进肺腑，还没动筷子就觉得浑身熨帖。
他先喝了半碗汤，惬意的叹了声，抬眼见沈楠坐在对面继续翻话本子，眉头拧着，嘴角撇着，那模样是既嫌弃又沉迷，翻一页骂一句，骂完又忍不住翻下一页。
他忍不住笑道，“实在看不下去就算了，何苦如此？”
“不行，看不到结局我难受。”沈楠头也不抬，手指头戳着书页吐槽，“这话本子写的女主跟脑残一样，被男人耍得团团转，还痴心不悔！
男主把她卖了，她还帮人数银子呢！换成我，早一拳打爆男主的狗头了！”
程怀安嘴角抽了下，想到她那恐怖如斯的战斗力，觉得再说下去太危险，于是夹了块鸡蛋压压惊，含糊着转了话题，“你吃了吧？”
“这不废话吗？我还能饿着肚子干等你回来？你当我也是脑残女主啊？”沈楠没好气的瞪他一眼，眼刀子嗖嗖的，“还是说，你们男人都希望女人用这种自虐的方式来证明对你们的爱有多深？”
“不是啊，娘子，我可没有那么变态的想法。”程怀安毫不犹豫的否认，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就是单纯关心你一下，若没吃饱，那再陪我一起吃点……”
“放心，我委屈谁也不会委屈自己，天大地大，干饭最大，别说你只是晚归，就是你抛妻弃子了，我也得先喂饱自己。”
沈楠似笑非笑的睨着他，下巴微抬，眼里带了几分促狭，“倒是几个孩子，隔一会儿就扒着门框问‘爹爹怎么还不回来’，二郎问了三遍，宝珠问了五遍，连最小的四郎都奶声奶气的追问了几回，呵呵，一个个的生怕你半路被女土匪劫走了呀……”
“哪能呢？真遇上女土匪，我宁死也会保护自己的清白，绝不让对方得逞。”程怀安干笑了声，耳根子有点发烫，埋头扒了两口饭，赶紧把今天的事拣要紧的说了一遍。
从魏青被韩将军叫去摁住，到朱侍郎和王御史的来意，再到邱武偷听回来的那些话……
一桩桩一件件，说得很是详细，连邱武复述时那点情绪渲染都没省下，全都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沈楠听完，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身子不自觉的前倾，话本子扣在桌上也不管了，眉头慢慢拧起来，“这么说，咱家又要有麻烦了？”
“没事儿。”程怀安语气轻松的安抚，“那俩人不是冲咱们来的，关注我只是顺带，重点还是韩将军和魏青的态度，以及案子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你确定？”
“确定，韩将军态度很明确，不会在这时候跟秦王撕破脸，那秦王派来的人，也就不会太为难我。”
沈楠点了点头，“最好如此，不然，他们就别想再回去了。”
程怀安立刻竖起大拇指点赞，“娘子威武！”
沈楠斜他一眼，又忍不住好奇的问，“你说，那宅子底下到底埋了什么东西？能让一个皇子派人来封口，那掩藏的就不可能是简单的秘密。”
“我哪儿知道？”程怀安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搁了筷子，随意的道，“左右不是盐铁就是兵器，要么就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人……算了，这种事知道多了没好处。”
沈楠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你就真不好奇？”
“我不好奇。”程怀安回的斩钉截铁。
“你骗谁呢？”沈楠嗤了一声，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个嘴硬的犟种，“你回来路上想了八百遍了吧？你什么时候对新鲜事不好奇过？
之前家里翻盖房子，挖出个破坛子你都要扒着看半天，研究一下是不是古董，那宅子底下埋着皇子见不得人的东西，你能不想知道？”
程怀安噎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口，含含糊糊的道，“此一时彼一时，那个不该知道。”
“那你跟我说这么细做什么？”沈楠不依不饶，“连邱武怎么学朱侍郎说话都学了，你就是心里痒痒，自己不好动手，说出来过过嘴瘾。”
程怀安被她点破，索性苦笑道，“行，我承认，是有点好奇，可我更知道分寸。
魏青都不查了，我再去刨，那就是给韩将军上眼药，回头秦王那边知道了，第一个收拾的就是我。”
沈楠没接话，把话本子重新拿起来，翻了一页，忽然冒出一句，“今晚我去看看。”
程怀安一口茶差点呛进气管里，猛咳了两声，瞪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今晚我去那宅子看看。”沈楠语气平平淡淡的，跟说“明早去集上买斤肉”没什么两样，“趁现在俩边的人都撤了，那宅子正是没人盯着的时候。
再拖几天，万一朱侍郎他们把那地方彻底清理干净，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程怀安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压着嗓子，又心急又不敢大声质问，“你疯了？那宅子底下埋着什么都不知道，万一里头有机关、有暗坑，或者秦王留了人守着，你一个人往里闯、不是自投罗网？”
沈楠嘴角弯了弯，“谁说我一个人？我带上沈一和沈七，再叫上邱武在外头接应，三个人摸进去，退路也留好，又有你做的那些保命暗器在手，能出什么事？”
“沈一和沈七才练了多久的功夫？”
“半夜去探查个旧宅子足够用了，又不是去劫大狱、还得跟人过招！”沈楠冲着他扬了扬下巴，“再说，我的本事你还不清楚？以一当百不敢说，但遇上危险跑路绝对没问题。”
程怀安揉着眉心，后悔得肠子都快青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就多余跟你说这些。”
沈楠笑了一声，站起来收拾碗筷，“你跟我说这些，不就是想让我帮你拿主意？现在主意有了，你又不乐意了。”
程怀安气笑了，“我那是让你帮我拿主意吗？我那是跟你闲聊！”
“聊都聊了，还分什么这个那个。”沈楠端着碗往灶间走，回头看他一眼，眼里带着笑，可话里半点商量余地都没有，“你放心，我有分寸，进去就看一眼，不乱碰东西，也多不停留，看完就撤。”
程怀安追到灶间门口，“沈楠！”
沈楠把碗往盆里一搁，转过身来，抬手在他胸口拍了拍，跟安抚小孩似的，“行了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我换身衣裳，等孩子们睡踏实了再走。
你在家看着他们，别让他们半夜醒了找不着人。”
程怀安张了张嘴，到底没拦住，眼看着她从柜子里翻出一身深色短打，利利索索的换上了，又把沈一和沈七喊了来，低声吩咐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