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纷纷扬扬又持续下了两天才堪堪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挣扎着挤出来的时候，程怀安正站在廊下盘算着剿匪的流程。
阳光薄薄的铺在积雪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沈楠从屋里出来，端给他一碗才熬好的红枣姜茶，“喝点暖暖身子，雪一停咱们就得准备动身了，再耽搁下去，谁知道哪天又下个没完？”
“嗯。”程怀安接过碗吹了吹，慢慢啜饮着，“看天象，这两天应该不会再下了，咱们明早就走，今晚，让大家伙儿再歇一宿。”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山梁上被雪压弯的松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等下我想去趟县城。”
“去县城？”沈楠挑了挑眉。
程怀安陪着笑解释道，“前天，邱武把木炭送去，回来就说，已经有窝棚塌了，县衙的人倒是出面帮着收拾了，可我这心里总归不踏实，得亲眼看看才放心。”
他说完，又讨好的补了句，“别担心，我就是去看看，不会瞎掺合。”
沈楠没拦他，只点了点头，随口嘱咐了几句，“那你当心些，穿那件厚实的大氅出门，对了，别忘带口罩，省的染上风寒。”
程怀安受宠若惊的应着，待收拾妥当，坐上马车，缓缓出了村。
路上不太好走，邱武攥紧缰绳，不敢有片刻放松。
越往县城走，路两旁的景象就越萧索，有些矮树的枝条被雪压折了，横七竖八的倒在路边，有些人家的屋顶压塌了，村民们边忙着救人边抢修。
城门处，也比往日多了几分嘈杂。
程怀安挑开车帘，远远就看见城墙根底下搭的那一片窝棚，许多已经塌了半边，歪歪斜斜的杵在泥地里，像一群折了翅膀的灰鸟。
有人正拿木棍撑着被压塌的顶棚，有人蹲在废墟里扒拉着还能用的物件，孩子的哭声从某个角落断断续续的传出来。
他裹紧氅衣跳下来，往窝棚区走了几步，一股呛鼻的霉味儿混着烟气扑面而来。
几个裹着破棉被的老人缩在勉强完好的窝棚里咳嗽，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
一个面熟的衙役正带着人分发稀薄的能照出影子来的粥，见着程怀安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程所副？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情况。”程怀安的目光从那些塌掉的窝棚上一一扫过，“死了多少人？”
那衙役跟郑明安关系不错，因着这层关系，才认识了程怀安，所以此时，也没什么好瞒的，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怜悯道，“昨儿夜里又冻死了两个，都是上了岁数的，加上前些日子那些……估摸得有十几个了吧？
眼下，风寒的少说也还有几十号人，而城里药铺里的药材都快卖空了，周大人已经让人去邻县调了，唉，还没回来。”
程怀安沉默片刻，指了指远处自家的马车，“我带了点野生姜来，你找个人卸下来，熬成姜汤分给病得重的先喝着，多少管点用处。”
那衙役闻言连连道谢，挥手招呼了两个年轻后生过来搬东西。
程怀安又往窝棚深处走了走，看见几个烧得正旺的炭盆搁在空地上，边上围着十几个人烤火。
炭火红彤彤的，映着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有人正伸手在火上翻来覆去的烤着，冻得发紫的手指慢慢回了血色。
他认出来那是自家送来的木炭，乌黑发亮，没什么烟，还特别耐烧。
旁边一个老妇人正给身边的孩子喂粥，看见程怀安走来，认出是城防营的官员，便颤巍巍的要行礼
程怀安忙摆手，蹲下来问了几句孩子的情况，又看了看老妇人的气色，见只是受了寒，便叮嘱了几句多喝热水的话。
他起身往回走的时候，看见窝棚边上贴了一张告示，墨迹还算新鲜。
凑近了看，是县衙的手笔，大意是说今冬雪灾严重，请城中富户量力施援，官府登记造册，来年税赋酌情减免云云。
告示底下已经歪歪扭扭的添了几行字，某某捐米十石，某某捐炭五车，某某捐旧棉被若干，他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程怀安看了半晌，嘴角动了动。
这法子，魏青以前跟他提过，当时还说“那些富户不见棺材不掉泪，得让他们自己掂量掂量”。
眼下雪一压窝棚、冻死人的消息一传开，果然就有人坐不住了。
告示边角还有一团墨迹，像是谁犹豫了半天最终没落笔，又把手缩了回去。
他转身往城门口走去，那儿矗立着一座惹眼的帐篷。
魏青正在里头翻看什么东西，桌上摊着一摞账册，墨迹将干未干。
见程怀安推门进来，他把笔一搁，揉了揉眉心，“你来得正好，我正要让人去寻你。”
“窝棚的事我听说了。”程怀安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包参片你收着，你脸色不大好，拿它泡水喝。”
魏青也不客气，抬手把布包拢进袖子里，叹了口气，“最近天天死人，都是本来就病着的，风寒的就更别提了，药材都断了货。”
程怀安问，“安和堂也没有吗？”
魏青知道他啥意思，无奈的摇摇头，“府城太远了，连着下了几天雪，路上不好走，不过他们也派人去运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弄来。”
“木炭呢？”
“你那几车炭到了之后，我让人在窝棚中间生了几个大火盆，总算是把局面先稳住了些。”
魏青搓了搓脸，“城里几个富户也松了口，捐了些米面布匹，虽然不多，好歹暂时能顶一阵子。”
他嘴角扯出个苦笑，“一个个的都不想出血，可外头冻死了人，万一又跟去年那样乱起来，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他们自己。”
程怀安点点头，“还是有人长记性的。”
“对了，”魏青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推过来，“剿匪的事儿我没法跟你去了，我这些日子都得在这里盯着，你那边人手召集的怎么样了？
我从城防营给你拨了几个好手，都是跟过我的老兵，见过阵仗的。
到时候你带上，万一遇上硬茬子也不至于抓瞎。”
程怀安展开纸看了看，上面列着五个名字，后头还标注了各自擅长的东西，小头目叫李纲，特意点他‘弓马娴熟，曾随军出战三次以上’。
“够用了。”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本就不是什么大阵仗，主要是带村里那些后生练练手。”
魏青起身给他添了茶，递过去的时候顿了顿，“嫂子也去吧？”
“去。”
魏青乐了，坐回去翘起二郎腿，“那我就不替你操心了，嫂子那身手，多少山匪也近不了你的身。”
顿了下，他又多提醒了句，“回头真剿了匪，缴了东西，该分分，别亏了跟你去的那些人。
真金白银到了手，他们往后才会更听从你的。”
程怀安端着茶碗抿了一口，没接话。
窗外的阳光已经亮了许多，积雪却没一点要融化的迹象，寒风凛冽，所过之处，万物皆瑟瑟发抖。
当天下午他赶回桃源村的时候，村子里比往常热闹，听说明日便要出发，有人不放心的又把柴刀拿出来打磨，有人在扎绑腿，把厚布条一圈一圈的缠紧，还有人围在火堆旁翻烤干粮，焦香从院门飘出来。
程怀安经过一户人家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低声的说话。
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娘，你说我去了能平安回来不？”
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便骂起来，“沈氏都去呢，她一个妇道人家都不怕，你个大老爷们怂什么？
去！必须去！饭都吃不上了，还怕受伤？”
程怀安笑了笑，他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沈楠正在廊下擦那柄短刀，刀身在冰天雪地里泛着冷光。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也没细问城里的情况，直接说了她和王长庚的决定，“明早卯时出发，在村口集合。”
程怀安“嗯”了声，走到她身边坐下，看着那把刀被擦得铮亮，“你这刀磨得够快的。”
沈楠把刀翻了个面，拿拇指试了试刃口，满意的哼了一声，“不快怎么行？到时候你躲我后头，别往前冲。”
程怀安笑了，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知道了，有你在前头顶着，我负责在后面摇旗呐喊。”
沈楠瞪了他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
第二天卯时，天还不亮，村口已经站满了人。
雪后的空气冷得能把人鼻尖冻掉，但大伙儿脸上都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此起彼伏。
每个人腰上都别着家伙，柴刀、镰刀、磨尖了的木棍，王长庚站在最前头，腰间挂着一柄宽背砍刀，刀柄上的缠布已经浸成了深色，背上还有一副弓。
程怀安点了一遍人数，加上城防营那五个骑兵，三十二个人一个不落。
程怀安没说什么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演讲词，只简短的吐了两个字，“出发！”
队伍沿着出村的小路往野狼岭方向开拔。
雪后的山道泥泞湿滑，但没人抱怨。
有人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有人拿树枝探着脚下的虚实，队伍在晨光里拉成一条细细的黑线，蜿蜒着伸向远处的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