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处来的一阵凉风,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江公公的神色在光影变幻中愈发阴沉。
彭孝肉眼可见的惊惶不安,脸孔白了又白,额头满是细密的冷汗。
江公公盯着彭孝,忽然笑了起来,声音竟然十分温和:“彭孝,你在怕什么?”
彭孝心里重重一跳,右手在袖中悄然捏紧:“义父,我……”
“你怕案子最终查到你,怕咱家会推你出去顶下所有罪名。”江公公唏嘘:“简而言之,就是怕死。”
彭孝被说破心思,难堪之余,倒也有了些许勇气,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头:“求义父救一救我。”
江公公伸手摸了摸彭孝的头,继续唏嘘:“当日咱家没能救刘敬,又没拦住徐忠,他们两个前后都死了。咱家痛失左膀右臂。这一年多来,咱家器重你抬举你,你有今时今日的风光显赫,都是咱家给的。若是到了紧急时候,你肯不肯为义父去死?”
那只手,已经摸到了脖颈。
论身手,江公公是内侍第一高手。便是以勇武闻名的一众御前班直,到了江公公面前也得甘拜下风。只是,知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罢了。
论阴险狠辣,江公公更是无人能及。这些年,死在江公公手中的人不知凡几。就如余通判这样的糊涂鬼,到死都不知道幕后真正的黑手是谁。
江公公的手稍稍用力,就能拧断他这个义子的脖子。
彭孝心里冰凉,身体因惧怕微微颤抖,依旧不敢抬头:“义父待我恩重如山,没有义父,就没有今日的我。我愿为义父冲锋陷阵。到了要紧关头,我愿意为义父去死。”
江公公还算满意,手从彭孝的脖颈处挪开,在肩膀处拍了一拍:“别跪了,起来说话。”
彭孝后背全是冷汗,面上还得挤出感恩戴德的笑容,应一声爬了起来,弯腰站在江公公身前,就如一条没有脊背的狗。
江公公淡淡道:“不用慌。余通判夫妻两条命,都要算在大理寺头上。文老夫人收了重礼,文大人也确实提携余通判和另两个官员了。金佛是真的最好,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就算金佛变成假的,文大人做过的事总不假。郑寺卿便是有通天的手段,也洗不清文大人。”
“枢密院使今年已经上了两次告老的奏折,按朝堂惯例,再上一回奏折,官家就会应允。原本文大人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枢密院使。现在闹出金佛案,文大人的官声已经臭了。官家对文大人也失了信任和爱重。这么重要的位置,官家不会再给文大人!”
“这一局,咱家赢定了!”
彭孝唯唯诺诺,连声应是。
“就算真查到你头上,只要没有确切凭据,你就什么都不认,谁也定不了你的罪。”江公公又温声安抚:“咱家定会保你平安无事。”
“等此间事了,咱家向官家举荐,让你做内侍省副都知。咱家是个太监,无儿无女无亲无故,你这个义子,和咱家的亲儿子没有区别。以后咱家的官职家业都留给你。”
彭孝感动得五体投地,含泪对天立毒誓,此生都要为义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等出了江公公的屋子,被冷风一吹,彭孝已经干透的后背又是一身冷汗。他没有回头张望,快步回了自己的屋子里,关了门后,才开始全身哆嗦。
……
同样的夜晚,官家心情也不平静。
“文老夫人已经认了罪,收受贿赂铸金佛的,都是文老夫人。”年少的太子皱着眉头:“奇怪的是,搬到公堂上的金佛经匠人仔细查验,外层是镀金,里面全是铜。”
“父皇,儿臣实在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十几盏宫灯高低错落,将御书房照得亮如白昼。官家脸色难看,一览无遗:“你当然想不明白。朕其实也不明白。”
“朕待臣子也好,对身边人也罢,都十分宽容。”
“偏偏有人不识好歹,将朕的容忍当成了软弱,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令朕痛心失望之事。”
太子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抬眼看去。就见官家面色铁青,眼中燃着愤怒的火焰。
当日长姐福慧公主惹祸,父皇也是这般愤怒失望,一声令下,福慧公主就被关进公主府,至今还没能出来。
这一回,令父皇大动肝火的,到底是文大人,还是那个背后唆使余通判之人?
“明日你继续去大理寺。”官家心情恶劣,没有多说,只沉声吩咐。
太子定定心神,拱手应是。
就在此时,顾统制进来禀报:“启禀官家,枢密副使文大人在宫门外求见。”
太子眼皮跳了一跳,再次抬眼去看官家。
官家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他是不是还带了东西进宫?”
顾统制低声应是:“文大人还带了两个长随,长随手中抬着一样东西,用布盖得严实。约莫半个人高。”
太子惊愕不已,脱口而出:“难道是真正的金佛?”
官家脸上没什么表情:“顾统制,传朕口谕,让文副使进宫门。朕就在御书房这里等着他!”
顾统制拱手领命,迅速退下。
太子满心疑惑,看着官家黑如锅底的面色,到底没敢吭声。
御书房里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良久过后,文大人进了御书房。两个身体壮实的长随,吃力地抬着蒙了布的物件进来,将物件放平稳后,便退了出去。
顾统制退至角落里,右手扶着刀柄,目光炯炯地盯着文大人。
文大人上前一步,跪下行了大礼:“臣文敬山,见过官家。”
官家宽和,臣子们觐见时多行拱手礼。像文大人这样的朝堂重臣,下跪磕头行全礼的更是少之又少。
官家面无表情:“这么晚了,文爱卿进宫求见朕,可是有什么要事?”
文大人抬头,一脸苦涩愧然:“臣治家不严,纵容婶娘犯下大错,金佛案牵动一种官员,令朝堂动荡难安,臣实在惭愧。”
“臣今夜进宫,是要将真正的金佛献给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