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懿告假待在公主府中,斜倚在软塌上,手中摩挲着上头的狐皮,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一切,还要从昨日那场对话说起。
昨日,皇帝招她与李璋、王怀之三人入宫,询问鬼火一案后续处理事宜。
王怀之呈上奏折,沉声回禀道:“广宁寺一案,祸首北翎罪证确凿,判秋后问斩。其余白头会二十四人,念在北翎戴罪立功,改死刑为流放三千里,外加三年劳役。余下助纣为虐的恶霸无赖,依其罪责轻重,杖六十至一百不等。几个较固取利的商贩,一律杖八十,并没收非法所得。私漕一案涉案一众官员,也全部依法惩治,无一疏漏。”
皇帝狠狠地将折子拍在桌案上,龙颜大怒:“荒唐!朝廷花重金维系的官漕,运转效率竟不如一贼匪所建私漕。巡院这帮人非但不加以严查,竟然还刻意包庇!哼,索性此贼匪不过是借机牟利,若此人借私漕运兵器入寺藏匿,图谋不轨,京城岂不危矣!传朕旨意,着侍御史沈追即刻带人全面清查都水监和巡院近三年所有公务,但凡查处半点渎职疏漏,严惩不贷!”
殿内气氛凝滞,众人屏息凝神,不敢言语。
皇帝怒意稍减,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至于北翎,此人虽屡次犯下重罪,但念及其事出有因,又身负奇才,朕便允他戴罪立功。若一年内,他可以改革官漕弊病,提高官漕运货效率,并且为国库筹钱两百万贯,朕便免了他的死罪,破格录用。若不能,秋后问斩,再无二话!”
“臣遵旨!”王怀之领命退下。
皇帝目光转向李嘉懿与李璋,神色缓和几分,道:“流言一事,你们两人处理得当,各赏黄金百两,以示嘉奖。”
李嘉懿和李璋双双磕头谢恩。
“只是……”皇帝话锋一转,道,“你们虽拔除了渤海在大乾的细作,但所获证据,却不足以指正渤海。如今渤海狼子野心,依你们之见,朕当如何?”
李璋上前一步,神色沉稳道:“渤海虽有不臣之心,但亦受到契丹和室韦牵制。我们不如拉拢契丹和室韦,孤立渤海,如此,渤海即便有心作乱,也翻不起多大的风浪。”
皇帝沉吟良久,道:“室韦各部倒是好说,素来与我大乾交好,只是契丹……”
皇帝有些为难道:“契丹王虽与我大乾有亲,只是契丹权柄,尽数掌握在可堀利手中。此人早有谋反之心,我大乾绝不能支持乱臣贼子颠覆友邦朝纲。”
闻言,李嘉懿提议道:“现再可堀利在大乾内,我们倒不如设计挑拨其与渤海使团的关系,让他们互相猜忌,避免其相互勾结。如此,渤海与契丹皆不敢轻举妄动,我大乾便可稳坐钓鱼台了。”
皇帝点点头,沉声道:“此计,确实可行。罢了,此事在朝会上讨论过后,再做决定,你们二人先退下吧。”
“陛下,昌平还有一事相求。”李嘉懿突然上前一步,说。
“昌平,陛下面前,不可胡言乱语!”李璋脸色骤变,不停给李嘉懿使眼色,示意她不要说。
可李嘉懿视若无睹,坚定开口道:“陛下,臣以为,鬼火一案,并非只有渤海细作之过。如今世家门阀兼并土地,把持民生,早已成为我大乾的心腹大患。若非世家掌控关中大量良田,致使常平仓常年屯粮不足,长安粮价也不至于被轻易操控,引得人心惶惶。臣恳请陛下,清查世家产业,严格限制其田庄规模。将多余良田飞给贫苦百姓,唯有百姓安居乐业,方能固我大乾江山根基,保我大乾安康!”
此言一出,大殿内瞬间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昌平,这话是谁教你说的?”皇帝抬眸,深邃的目光落在李嘉懿身上,语气不辨喜怒。
“陛下恕罪,昌平年少无知,皆是臣的过错。臣在探查京城粮源之时,发了几句牢骚,不想被她学了去,这才一时口出狂言。所有责罚,臣愿一力承担!”李璋赶忙挡在李嘉懿面前,俯身叩首,向皇帝请罪。
“陛下,臣所言,皆是肺腑之言!若朝廷无视百姓生计,纵容世家盘剥百姓,百姓便会与朝廷离心离德!唯有均分田地,使百姓与朝廷上下一心,才不会给宵小之徒可乘之机啊!”李嘉懿跪地回禀道。
大殿之上,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道:“你们二人先退下!”
“陛下!”李嘉懿心有不甘,还想再说些什么。
“退下!”皇帝陡然加重语气,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李璋见状,赶紧上前,不由分说地拽着李嘉懿离开大殿。
刚走出皇宫禁地,李嘉懿猛地甩开他的手,语气中满是不解“六表哥!我说的皆是事实,你为何拦我!”
李璋看着她这副天真执拗的模样,满心无奈,见四下无人,便压低声音说道:“表妹啊!你太天真了!分田之事,根本就不可能实行。”
“为何?”李嘉懿梗着脖子,满眼不服,“世家侵占良田,百姓苦不堪言,朝廷整治世家,本就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李璋苦笑一声,语气凝重,“如今朝中大小官员,十有八九出身门阀士族,各大世家盘根错节,势力根深蒂固。你提出要分世家田地,无异于触动整个朝堂权贵的利益,足以引发朝局动荡,到时候,言官给你扣一个扰乱朝纲、离间君臣的罪名,你轻则削爵禁足,重则性命难保!”
“不过被他们骂几句罢了,有什么可怕的!朝廷根基在民,不在世家!”李嘉懿争辩道
“你当真以为如此简单?”李璋看着她,语气沉重,“你别忘了,你父亲出身河东裴氏。裴家在河东一地亦坐拥良田千顷。你提出要打压世家,均分田地,就不怕裴氏同族指责你不孝不悌、背叛宗族?即便你不怕,你觉得,朝中有几个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支持你?”
李嘉懿眼睫颤了颤,心头一梗,一时竟无言以对。
李璋见她失落的模样,叹了口气,继续劝道:“表妹,自土地私有,允许买卖以来,土地兼并便是历朝历代无法根治的顽疾。即便,历代帝王有心打击豪强,分田于民,可只要稍有天灾人祸,百姓就活不下去,终究只能卖地求生。到头来,土地还是免不了集中在权贵手中。这是大势所趋,非人力可以干预,你又何必执着于此?”
“可你我身为皇室宗亲,享天下之养,如今连为民谋利都不能吗?”李嘉懿眼眶微红,满心无力,问道。
“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尽力护住更多百姓活下去。至于谋利,天下之利本就错综复杂,如何获取,只能是天下之人各凭本事了,不是你我可以轻易改变的。”李璋耸耸肩,语气中亦有些无力。
见她依旧情绪低落,李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好了,别再钻这些牛角尖了。咱们做好分内之事便好。操心太多,老的快!”
昨日回到公主府后,虽有李璋再三开导,但不知为何,李嘉懿心中依旧空落落的,做事有些提不起精神。于是,她便索性告了假,躲在府中闭门不出。
穆辛夷见她心情低落,神神秘秘地拉着她,道:“小五,我在之前那本志怪笔记中看到一个好玩的东西,如今好容易寻得材料,咱们一起来看看啊。”
不等李嘉懿回应,穆辛夷便拉着她来带一个亭子中。只见她取来一个陶鼎,往其中中加了些不知名的粉末,将陶鼎盖上,又放了一块木炭在下面加热。做完这一切,她赶忙拉着李嘉懿躲得远远的,满眼期待地看着那陶鼎。
可过了半晌,那陶鼎却毫无动静,穆辛夷皱起眉头,满脸疑惑道:“奇怪,我明明是按照笔记上配的,怎么会失败?”
她正要上前查看,“砰!”,只听见那边传来一声巨响,陶鼎瞬间炸裂,碎片四散飞溅。
“穆姐姐,这是什么东西,怎会如此可怕!”李嘉懿脸色发白,下意识退后一步。
穆辛夷脸上毫无惧色,反倒勾起一丝笑容,道:“前朝炼丹士记载的秘术,我也不知是什么,没想到威力如此之大。”
正当二人说笑之际,一侍从传话道:“公主,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延英殿,李嘉懿行礼:“拜见陛下。”
皇帝屏退左右,缓缓走下台阶,亲手扶起她,直直地看着她,声音道:“丹娘啊,你昨日所言,甚是有理。门阀士族尾大不掉,确实是我大乾的附骨之疽,只是,即便朕愿意刮骨疗毒,也需要有一把趁手的刀。”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李嘉懿,一字一句道:“丹娘,你可愿做这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