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姜像是早已经练出了铁石心肠，见此天人两隔的可怜事也没有丝毫动容。
她回头看了谢云舟一眼，轻声说道：“我一时拿不出救人的粮食，但钱还是有的。”
谢云舟没有立刻说话，只垂下视线静静看沈令姜的脸，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些破绽来。
可惜什么都没发现，她脸上没有同情，没有悲痛，一双黑沉的眼睛如一潭静悄悄的死水，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
可就是这样一双眼睛，此刻直直望进谢云舟眼中。
她说道：“谢云舟，我有一句话一直没有同你说。”
谢云舟不禁问道：“什么？”
沈令姜看他，随后认认真真说道：“我很感激你，当年在洵城为我阿蔓收了尸，让她骨有所埋，入土为安。”
谢云舟一愣，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这声“阿蔓”指的是沈令姜的生母。
阿蔓，在月氏应该是娘亲的意思。
正是这愣神的功夫，沈令姜已经走了进去，甚至已经按住那小少年的肩膀，俯下身同他说了两句话。
小少年听懂沈令姜的意思，立刻扑通跪下，对着人连连磕头道谢。
这头交代好，小少年拿沈令姜的钱置办了一口薄棺。
丹阳城只有一家棺材铺，近来死的人很多，但棺材铺的生意仍然不好，也是难得才卖出去一副。
棺材铺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鬓角花白，额上长着黑褐色的斑块，
他冲几人点头哈腰，挑了副好棺材卖出去，还唉声叹气说道：“如今这世道啊，什么生意都不好做，死的人不少，可没人买得起棺材。我铺子里都是去年积的木材了，左右卖不出去，就给你娘选副好的吧。”
小少年哭花一双眼，又要跪下给老板磕头。
老板忙把人扶了起来，看他哭得可怜，忍不住又是一阵叹气。
沈令姜在一旁看着，环顾一圈小破院子里的木头，说道：“再等等吧，先生将会有一桩大生意找来的，您就替他选用最好最贵的木材。”
老板懵懵的，听不懂沈令姜的话，但还是挤出笑脸把人送了出去。
替母亲安葬完，那少年远远跟着沈令姜和谢云舟。
沈令姜在前走了两步，又见他跟来，终于驻足转身，问道：“你还跟着我们做什么？”
小少年一双眼红肿得厉害，像两只通红的大桃核镶嵌在眼眶里。
他说道：“我卖身给你，花了你的银钱，就是你的人。但看小姐不像吃不起饭的样子，应该不爱吃人肉，我可以给你做奴做仆。”
他说得很平静，提起“人肉”两个字的时候也半点儿不害怕，好像真是什么普通瓜菜一般。
沈令姜叹了口气，没有立刻说话。
谢云舟先说道：“用不着你，你走吧。”
而那满脸麻木的小少年竟露出些执拗的神色，盯着两人说道：“民无信不立，我本就是自卖的菜人，你花了钱，我就该你处置。”
沈令姜缓缓转过身，看着少年问道：“你读过书？”
少年摇头，面无表情回答：“没有。从前我家旁边是个私塾，我路过时听他们背书……‘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沈令姜又叹了一口气，她缓缓蹲下身，朝小少年招了招手，见他走近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对着人轻声说话。
“你说得对。民无信，不立。”
……
那孩子叫阿午，听说是午时出生的，所以才取了这个简单易懂的名字。
阿午长得瘦瘦小小，头发像一把缺水的干黄枯草，脸上也没什么肉，瞧个头不过五六岁，实则已经满了七岁。
沈令姜本不是个善人，却在听到阿午那句“民无信不立”后将他带了回去，交给如意安排了。
如意年纪也不大，脸上、心里都藏不住事，瞧见人就心软得红眼睛，立刻拍着胸脯保证会好好照顾他。
一大一小离开，沈令姜回屋坐在圆桌前的方凳上，倾腕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她和谢云舟出去了一段时间，壶里的清茶也早就凉透了，不过沈令姜本就爱喝冷茶，出去晒了一圈太阳，回来喝一口冷茶更觉得凉快。
她还给谢云舟也倒了一杯，可惜谢云舟并没有喝，反而坐在她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沈令姜眉梢微动，捧茶的手轻轻一顿，抬眼向着谢云舟看了去，问道：“怎么？觉得我发了菩萨心肠？”
谢云舟笑着反问：“你是菩萨吗？”
沈令姜滞了片刻，然后悠悠喝下盏中的冷茶，最后笑着回答道：“之前在洺城遇大雨拦路，我和上官璎都被困在城中。为杀她，我利用了一个叫玉珍的女子，那女子的姐姐被上官璎所害，我利用的正是她这份满含仇恨的心。后来为了刺杀顺利，我又让她舍了自己姐姐的尸体。”
“入土为安这话也只对我母亲有用，旁人的身后事我可不在乎。菩萨大慈大悲，功德无量，怎会是我这样自私自利之人呢？”
谢云舟静静看着她，甚至没有出口反驳，只在沈令姜又要再倒一盏冷茶的时候按住她的手背，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淡淡说：“无私奉献，不是蠢材就是圣人，我不爱蠢材也不爱圣人。”
沈令姜一愣，手滞在原地没动，转了目光朝谢云舟看去。
谢云舟面上冷肃，哪怕遮了一层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也盖不住如锋的气势，他神色冷然，好像方才那句深含情眷的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他也没有再开口，却将按在沈令姜手背上的右手抽回，下一刻又很快地换上左手，手心朝上托住沈令姜的手。
空回的右手把茶壶提了起来，重新在小炉上生了火，将其放了上去。
两人都没有说话，交握的手也都没有收回，只静静听着茶壶里咕咚咕咚滚开的沸声。
“小姐！晚间的饭菜做好了！”
屋外传来如意的声音，她向来急躁，人还没进来，声音却响了起来。
沈令姜被谢云舟握住的手轻轻一抖，下一刻猛地抽回，轻咳两声才说道：“进来吧。”
言罢她还心虚地扯着衣袖往下拉，试图遮住那只一寸一寸泛红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