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裕的动作比谢令仪预想的还要快。
第二日一早,整个兰阳城就传遍了消息——望海楼的周掌柜要送妻女回乡探望岳父岳母,正四处寻找镖队护卫,开价一百两银子。
下午变成了一百八十两。
到第三天,已经涨到了二百两。
兰阳城里的镖局有三家,其中两家是正经做生意的,剩下一家,表面挂着镖局的招牌,实际上是那伙盐商养的打手,专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家镖局的当家姓洪,单名一个彪字,手底下养着三十几号人,个个都是亡命之徒。
周裕把价格开到二百两的时候,洪彪果然找上了门。
那天裴昭珩扮作周裕妻女的同乡晚辈,正坐在望海楼的大堂里喝茶。他穿了身半旧的青布衫,头上戴了顶遮阳的斗笠,脸上涂了些黄粉,看着像个常年在日头底下跑腿的年轻人,皮肤粗糙,嘴唇干裂。
周裕领洪彪进来的时候,裴昭珩正在剥花生,剥得满桌都是壳。
“这位是?”洪彪一进门就看见了裴昭珩,上下打量了两眼。
“哦,这是贱内那边的同乡晚辈,阿俊。”周裕笑呵呵地介绍,“在兰阳做些小买卖,这回听说我要送人,主动说要帮着照应。”
洪彪哼了一声,显然没把这个“阿俊”放在眼里。他一屁股在周裕对面坐下,大着嗓门道:“周掌柜,听说你要找镖队?二百两?”
周裕点头,殷勤地给他倒了杯茶。
“二百两,”洪彪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兰阳城里除我洪彪想接这笔生意,便没人敢接这个价。怎么样,周掌柜给句话?”
周裕却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不说话。
洪彪等得不耐烦,拍了一下桌子:“周裕,你什么意思?”
“洪当家,不是我不信你……”周裕搓着手,朝裴昭珩那边看了一眼,“只是贱内她胆子小,说洪当家手底下的人个个看着凶神恶煞的,她不敢跟着走。她说……她说还是交给阿俊办吧,好歹是同乡晚辈,知根知底的……”
洪彪转过头来,再次看向裴昭珩。
这回他看得认真了些,目光从裴昭珩的头顶扫到脚底,然后嗤笑一声。
“就他?”洪彪指着他,对周裕道,“就这个小白脸?周掌柜,你是没出过门还是怎么的?这一路上山匪流寇多的是,真要遇上事儿了,你是指望他打人呢,还是指望他跑得快?”
裴昭珩剥花生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朝洪彪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容:“洪、洪当家,小的虽然不才,但同乡一场,总不会……总不会害了婶婶和妹妹们的……”
洪彪听了这话,笑得更大声了。
周裕趁机打圆场:“洪当家,要不这样,你让我亲自去看看你那边的人手和马匹,我要是看着放心,就定你家了。这价钱好商量,二百两不行,咱们往高了谈。”
洪彪一听这话,笑容收了收,眯起眼睛看着周裕。
周裕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赔着笑脸。
过了好一会儿,洪彪才点了头:“行,周掌柜既然这么说,那就跟我去看看吧。我洪彪做事一向讲究,从不欺客。”
周裕连声道谢,又叫上裴昭珩:“阿俊也一道去,帮着掌掌眼。”
洪彪看了裴昭珩一眼,没反对。
三人便出了望海楼,往城东走去。
洪彪的镖局藏在城东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口挂了块破旧的匾额,上面写着“洪威镖局”四个字,漆都快掉光了。
门面看着不大,但走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一个极大的院子,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角堆着兵器架,院子里拴着十几匹马,个个膘肥体壮。
裴昭珩跟在周裕身后,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院子东边是一排马厩,西边是一溜平房,正北是正堂。但他注意到,正堂后面还有一道小门,通往更深处的一个院落。那个院落的围墙比外面的还要高,上面还插着碎瓷片,显然是不想让人轻易翻进去。
“周掌柜,来看看马。”洪彪领着他们往马厩走。
裴昭珩趁他转身的工夫,迅速扫了一眼西边平房的窗户。窗户都关着,但有一扇的窗纸上破了个洞,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
在马厩前,洪彪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这些马的来历,什么凉州马、河套马,说得天花乱坠。
周裕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问两句,看着真像个认真挑选镖队的商人。
裴昭珩则在旁边默不作声地观察那些马。
他六岁开始骑马,在北境军中长大,马的好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马确实都是好马,只是蹄铁磨损得厉害,显然是经常赶路的。普通的镖局,护送货物需要这么快的速度?
“这匹不错。”裴昭珩忽然指着一匹黑马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怯生生的调子,“婶婶她晕马,这匹马性子温顺,适合她骑。”
洪彪瞥了他一眼。
看完马,洪彪又带他们看了兵器架上的家伙,最后从平房里叫出了十几个汉子,让他们在院子里排成一排,展示身手。
裴昭珩站在周裕身后,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等到天色将晚的时候,周裕终于松了口,说要定洪彪的镖队。他从怀里掏出三块金饼,递到洪彪手里:“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加三块。”
洪彪掂了掂金饼的分量,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周掌柜是个爽快人。”他拍着周裕的肩膀,“你放心,你妻女交给我,保证一根汗毛都不会少。”
周裕笑着道谢,又寒暄了几句,才带着裴昭珩告辞离去。
两个人走出那条窄巷子,拐过两个街角,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了,周裕急切地问:“大人,如何?”
裴昭珩摘下了斗笠,夹在腋下:“周掌柜你立大功了,人在里头,回家等着领赏吧。”
“说不着,说不着,小的也没帮上什么忙。”周裕搓了搓手,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
“小的回家就叫浑家和女儿收拾行李,大人放心,有始有终,这出戏小的定给您演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