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州府衙门前,巳时刚过,已经围了一圈百姓。
谢令仪要在漠州府衙门前当众给灵图寺那些见义勇为的读书人分赏的消息被传出去,今日来看热闹的人比预想的多了不止一倍。
谢令仪站在衙门口的台阶上,身后是漠州刺史宋茂学亲自搬来的一张案桌。桌上摆着一叠红封,里头是赏银,另有一卷她亲笔写了表彰的文书,盖了按察使的大印。
举子们一个个上前领赏,有腼腆的,有大大方方的,有趁机自报家门想谋个前程的,谢令仪一一应对。
赏银发完,她刚要宣布散去,人群里忽然有人大喊一声:“大人!小人有冤!”
一个老汉挤到前面,扑通跪下:“谢大人,小老儿要检举!陈家在北境霸占良田、强抢我女、打死人命,状纸递了三年,府衙一次都没接过!大人既然敢当街给举子们撑腰,敢不敢给北境的百姓一个公道?”
他话音未落,第二个、第三个人站了出来。
“大人,陈家去年强征我家三十亩水浇地,只给了二两银子,我爹去理论,被打断了腿!”
“大人,我妹妹被陈家三郎掳走,至今下落不明!”
“大人——”
宋茂学站在谢令仪身后,脸色变了又变。他低声对谢令仪道:“谢大人,此事——”
谢令仪抬手制止了他,走下台阶,亲手把跪在地上的老汉扶了起来。
“漠州府衙今日大开中门,凡有冤情,凡有检举,一一记录在案。”
谢令仪又转身向宋茂学低声道:“宋大人这些年保护证人辛劳,今日便不用陪下官了。”
“谢大人,下官是这漠州的父母官,百姓有冤,下官岂有坐视的道理。”宋茂学跟在谢令仪身后,“谢大人,下官亲自伺候您笔墨。”
谢令仪刚在正堂上坐定,白梅便从人群后方穿了过来。她身量高挑,腰间系着一条玄色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枚不良人的腰牌。人群自然给她让开一条道,她直上正厅,向谢令仪行了一礼。
谢令仪起身还礼,愣了一下:“白统领?你怎么——”
“谢大人莫怪我不请自来,我们蜀地女子,把义气二字看得比什么都重。大人孤身与蠹吏豪强周旋,我佩服。”白梅把手往腰上一叉,朗声道,“今日大人要在漠州为百姓做主,我是定要来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七八个不良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个个腰佩长刀,往台阶两侧一站,不动如山。
谢令仪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白梅已转向百姓,郑重叉手道:“各位乡亲父老,不良人奉旨保护按察使大人,今日各位有什么冤屈尽管开口,朝廷一桩一件都会查实,绝不包庇,绝不敷衍!”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纷纷挤上来递状纸,白梅带来的几个不良人立刻上前维持秩序,分发了纸笔,让百姓们一一登记。
谢令仪趁着这个间隙,把白梅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梅姨您怎么来了?”
白梅挑眉:“我不能来?”
“陛下的意思可是叫我不要现在就动陈家,”谢令仪看着她,“我今天这么一闹,岂不是要将梅姨你连累了。”
“皎皎不必为我担心。若是陛下问责下来,大不了我带着三千姐妹致仕回蜀地去。种茶采桑,照样过日子。怕什么!”白梅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间满是蜀地女儿特有的泼辣和坦荡,“好了,快处理公务去吧。”
这一日,漠州府衙从辰时一直忙到日落。记录的文书摞了半尺高,陈家及党羽在北境强占民田、欺男霸女、私设公堂、逼死人命的罪状,一条一条,白纸黑字,按着鲜红的指印。
然而真正让谢令仪意外的人,是黄昏时分来的。
就在府衙门口喧喧嚷嚷收状纸的时候,一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府衙后门。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老和尚,须眉皆白,披一件半旧的袈裟,手里捧着一只木匣。他抬头看了一眼府衙的后墙,低头对守在门口的门房说了几句话。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宋茂学亲自迎了出来。
“惠明大师。”宋茂学拱手行礼。
惠明也没有多寒暄,进了后堂,将手里的木匣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本账册,纸页泛黄,边角都磨毛了。
“宋大人,”惠明的声音苍老而平和,“这是贫僧花了三年时间,一条一条理出来的。”
“大师,”宋茂学拿起账册翻了翻,脸色就变了,“这——”
“灵图寺是方外之地,本不该介入俗世纷争。”惠明双手合十,神情平静,“劳烦宋大人转告谢大人这《大宝积经》中的一句,‘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他把木匣推到宋茂学面前。
“下官明白了。”宋茂学说。
前院,谢令仪正在翻看刚收上来的状纸。百姓们还在往前递,白梅带着不良人们忙得脚不沾地。
宋茂学穿过人群,走到谢令仪面前,把木匣放在桌上:“谢按察,您料事如神,灵图寺惠明大师送来的正是寺中以陈家为首的几位大家子弟挂名逃税的证据。”
“大晟实行度牒制度,只要有度牒便可免除赋税和徭役,他们还真是会钻空子。”谢令仪打开木匣,取出那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冷笑道,“三年间,光是陈家就有七个“挂名弟子”,名下田产逾千亩,从未向朝廷缴纳过一文钱的税。”
“谢大人,那老东西还说......”宋茂学附在谢令仪耳边低声道。
“哼,‘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为天下苍生,这些杀业本官担了,万死不辞。他若真慈悲,便自己为那些人念几卷往生咒罢。”
谢令仪重重合上账册,抬头看向宋茂学,
“宋大人,这份证据和百姓今日那些诉状,明日上了公堂后,可就要彻底得罪陈家和半个北境的豪绅了,您眼见就要致仕,也要与我一道剑走偏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