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沈知意眼圈红了,“你可怜我?觉得我被哥哥卖了,走投无路,所以大发慈悲?”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不是她想说的。
她想说的是谢谢,想说这钱算我借的,以后一定还。
可不知怎么,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离家时的屈辱、渡轮上的晕眩、得知被骗时的绝望全都翻涌上来,化作尖锐的刺。
周叙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忽然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纸笔。
“写欠条。”他说。
沈知意愣住。
“五十块,算我借你的。”周叙白把纸笔推到她面前,“年利息……一分。你什么时候攒够了,什么时候还我。”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沈知意看着那张泛黄的信纸,又看看桌上那五张十元纸币,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为什么?”她轻声问。
周叙白拄着拐杖走到窗边。
窗外是蔚蓝的海,几只海鸥掠过崖壁。
“那年踩地雷,小四川活下来了,”他说得很慢,像在回忆很久远的事,“后来他写信告诉我,他娶了媳妇,生了娃。信里夹了十块钱,说是还我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知意脸上:“我当时想,这算什么?一条腿换十块钱?我把钱退回去了,信也烧了。后来才明白……他不是在还钱,是在还情。人情债最难还,所以要用最笨的办法,一厘一毫地算清楚。”
沈知意忽然懂了。
他不是施舍,是在教她——
教她如何在这个冰冷又温情的世界里,保持尊严地接受,又保持尊严地偿还。
她走到桌前,拿起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然后落下:
欠条
今借到周叙白同志人民币伍拾圆整(50元),年利息壹分。借款人沈知意,一九七五年五月初七。
写完后,她按了手印。
周叙白接过欠条,仔细折好,放回抽屉。
然后把那五十块钱推到她面前:“现在,它是你的了。”
沈知意拿起钱,抽出一张十元的,又抽出一张,再抽出一张。
她把三十块钱仔细包进母亲的手帕里,剩下的二十块递还给周叙白:“这些,帮我存着。”
周叙白没接:“你自己收着。”
“我怕弄丢,”沈知意执拗地举着手,“你替我存着,等我需要时再找你要。”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提出要求。
周叙白看了她片刻,终于接过钱,重新塞回牛皮纸信封,锁进抽屉。
铁皮屋里安静下来。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沈知意转身去灌热水瓶,听见周叙白在身后说:“下午我去寄钱。”
“我自己去。”她说。
“信要回吗?”
沈知意灌水的动作停了停。热水溅出来,烫红了手背。
“回什么?”她苦笑,“说我很好,钱寄来了,让他们放心?”
周叙白没说话。
沈知意灌完水,盖上瓶塞,忽然问:“你上次收到信是什么时候?”
“1969年,”周叙白说,“部队来的,通知我转业。”
之后就是一片寂静。
没有人给他写信,他也没有人可以写信。
他的世界缩到这个铁皮屋,缩到这片礁石滩,缩到每日的气象记录和偶尔的出海。
沈知意走到书桌前,重新铺开一张信纸。
她握着笔,想了很久,终于落笔:
“哥哥:钱已寄出,三十块,收到后买些红糖鸡蛋给嫂子补身子。我在岛上很好,学会了织网,成了顾问,有工分。周叙白人很好,腿不方便但心热。你们不必挂念。妹知意。”
写完后,她读了一遍,觉得太生硬,又添了一句:“等侄子出生,告诉我一声。”
她把信纸折好,和那三十块钱包在一起。
周叙白拄着拐杖站起来:“我去邮电所。”
“一起吧。”沈知意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铁皮屋。
五月的风吹过崖坡,带来海腥味和不知名的花香。
路过林阿婆家时,屋里传来女人们的笑声——织网组的姐妹们正在学新花样。
沈知意忽然停下脚步。
“周叙白,”她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等我还清这五十块,我们……我们重新写个协议。”
周叙白握拐杖的手顿住:“什么协议?”
“真正的搭伙协议,不预支,不欠条,我干活,你出海,赚的钱……对半分。”沈知意说。
海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站在阳光里,眼神清澈而坚定,像极了那日礁石滩上,浑身湿透却执拗地说“我要留下”的姑娘。
周叙白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邮电所的老邮递员接过钱和信,仔细核对地址,盖了邮戳。
沈知意看着那封信被塞进墨绿色的邮袋,忽然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她还是江南水乡那个被用来换亲的姑娘,现在,她站在南海的岛上,寄钱回家给怀孕的嫂子。
命运像海上的浪,把人抛来抛去,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浪头会把自己推向哪里。
走出邮电所时,夕阳已经西斜。海面被染成金红色,归航的渔船点点如星。
周叙白站在路边等她,拐杖的影子拖得很长。
“回家。”他说。
沈知意跟上去。
两人沿着土路往回走,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扎实的、带着欠条和承诺的联结。
“沈知意。”周叙白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哥哥来接你,你会走吗?”
沈知意僵住了,半晌,她轻声说:“欠你的五十块还没还清。”
“还清之后呢?”
“我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我不想走。”
那晚沈知意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她摸着枕边父亲的木刨子,想着江南的哥哥和嫂子,想着那封即将抵达的信,想着抽屉里那张欠条,想着周叙白问的那句话。
如果哥哥真的来接她呢?
她翻了个身,听见帘子外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周叙白已经睡了。这个独腿的男人,睡在渔网帆布改的吊床上,连翻身都要小心翼翼,怕惊动了她。
沈知意忽然坐起来,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书桌前。煤油灯还亮着,她借着光拉开抽屉——不是放钱的那个,是另一个。
抽屉里很整洁:几本卷边的书,一叠信纸,半瓶墨水,还有……一个铁皮盒子。
她认得那个盒子。供销社买的,装饼干用的,现在已经生锈了。鬼使神差地,她打开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