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安静。
白桃能看见景妄失重地摔向地面,如断了线的木偶般没有任何反抗,只是失神地倒在地上,仰望着挑高得过分地天花板,无声地张嘴。
她能看见他发抖的两只小手循着疼意摸向了自己的额角,鲜血浸满了指关节的每一处。
她还能看见,黏腻的血液顺着他的额角淌过眉骨、凝着他眼睫又滥在他的眼白内。
他眨下一滴。
又一滴。
不知是泪还是血。
伶舟弥几乎是一瞬便上前紧紧地抱住她,力气大得不容她拒绝,紧紧地摁着她的脑袋,不停地摇头轻抚着她的脑袋,喃喃着什么听不清的耳语。
但景慧的尖声却越来越刺耳。
“不要…放开我。”
嘶吼声一下接一下,即便她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住也没
原本寂静得凝出墨的会场也伴着这股刺人耳膜的尖声,飘出了些窸窸窣窣交流的嗡声,模模糊糊地扎在一块。
和海中碰上的疯狗浪般,声浪沉闷却猛烈,将人毫不留情地直接抛上几十米高,又重重地拍进海底两万里。
这是…什么声音。
白桃忍不住捂住了耳朵,太阳穴下的青筋突突直跳,难以平复,身子一时半会儿也奇怪地无法动弹。
场面一片混乱。
她费劲儿地扭头,想先去看看祈鹤庭和司寒肃。
但他们也宛如成了背景板的一份子般,两人并肩,嘴巴不停地张合,声音搅浑在一块,闷闷作响。
她蹙紧眉头,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大声地朝着他们的方向喊着:
“你们在说什么?”
没回应。
“祈鹤庭!司寒肃!你们能听见我说话吗?”
还是没回应。
渐渐地,他们离她也越来越远,彻底混进了人群中。
她也看不清他们的脸了。
像是有人刻意为这段摁下了处理键,将她笼罩在一层没办法撕破的保鲜膜般,即便她挤破了脑袋,这层看似薄透的保鲜膜只会一层一层地在她的脑袋围裹着,留给她饶人神经、抓心挠肺的嗡嗡声。
而景慧的尖叫声频率越来越高。
声音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好…窒息。
白桃捂住耳朵,大口大口地调整着呼吸,视线重新转向正前方,顺着大人们之间的缝隙,搜寻着地面,再一次找到了景妄。
而他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换了个位置,双手紧紧地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自己尽可能地压缩到了极致塞进了狭窄的墙角内,脑袋几乎完全埋进了膝盖内,身子止不住地打颤。
和她,好像一样。
都在遭受这股声潮的侵扰。
她咽声。
对。
这是景妄的梦境。
那她能接触到的人、场景,定是和景妄的感官一致的。
所以她才会听不清,身体也才会没法动弹。
因为景妄他……
很害怕啊。
白桃敛目,盯着自己地面上的影子,深吸气又吐气,紧紧地阖上双眼。
这还真是,堪比酷刑。
怪不得景妄会害怕入睡也没法入睡。
若是每次入梦都会遭受这么一击,她也宁愿醒着一辈子算了。
可她,明明来到这里还要救景妄的。
她要是自己在这里倒下来了,那她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她骂着自己,酒囊饭袋,真当自己是来梦里吃蛋糕的了吗?
一句接一句,但身体仍旧无法动弹,甚至没法像刚才一样扭动脑袋了。
“我到底在这儿干什……”
她出声,突然惊觉。
她的嘴虽然在颤,声音也在抖,但是还能动。
她迅速地张嘴,趁着僵硬还没有完全控制住她的全身用力地咬下自己的唇角。
刺喉的腥味顿时灌满整个口腔,她生怕不够用力,牙齿压得又更深了些,强烈的疼痛窜到了四肢的每一处,重新激活了僵化的肌肉。
她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两手撑着地面,额间覆着薄薄的汗丝。
能动了。
她生怕不能持续多久,也不顾腿软暂时还不太能站起来了,极其狼狈地匍匐在地面上,穿过那些奢华的衣料缝隙之间,努力地朝着景妄的方向爬去。
还差一点点,马上就要碰到景妄了。
她见状,匍匐得速度更快了,往前窜着。
眼见就差不到几米就能穿过人群直接到景妄跟前。
她正打算起身,忽地,一杯香槟杯直直地摔在地上,酒水四溅扑在她的衣服上。
碎裂的声响短暂地给闷声摁下了暂停键。
白桃咽了咽,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但等她一抬头,身侧的男男女女顿时退开,围成了一个圆圈将她困在其中。
阴冷的视线毫不掩饰地从她的头顶上飘过。
“哦?”
白桃瞳孔一缩,有些不敢确认她的耳朵竟然能分辨出字眼了,但紧随而至的就是劈头盖脸的话语。
“这是哪家的小孩?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见过么?”
“长得倒是有那么几分姿色,不过这皮肤贴骨头的样子看着就是一副穷算气,让人倒胃口。”
“…喂!你是不是偷跑进来这里的!”
突然有一人大胆地冲上前,一把将她拽了起来,“你是不是偷东西了?!”
白桃咽声,看着身材魁梧的男人,本能地摇头,两只手抱住自己的脑袋,“我…我没有,我没有偷东西。”
“开什么玩笑!我明明就记得之前那店里才抓到过你偷东西!”
“真烦人,上次那面包店的老板怎么就没有把你打死?”
“你在说什么,我没……”
白桃顿住,看着对方眼底熟悉的嫌恶,甚至有那么一瞬,好像看见了别人的影子,立刻住嘴停住了辩解。
不对,这些素未相识的人怎么会突然说出这些话?
倘若她现在脏兮兮的,那就算了。
可她现在穿戴齐整,还精心收拾过。
而且,这些明明是,她在原本的世界生活的那些人才会对她说的话才对啊。
她想起,白月光系统当时跟她说过。
魂牵梦绕的副作用,是“????”。
难不成这就是?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平静下来。
快点,平静下来。
可越是这么想,那外界的干扰就越是和她对着干,捏着她手腕的力道也越来越大,甚至不断地浇灌着她心底的其他恐惧。
那段日子,那些蔑视她的、打骂她的、拿她当出气筒的、她在万家灯火中却找不到一份属于她归宿的、她第一次杀人的、赤脚站在血泊里的、只要她不动弹下一个被杀掉的人就是她的……
以及,她曾无数次想过要一了百了的。
好多好多。
心湖被投入的石子画下了一圈涟漪,又一个接一个地碰撞出了另一个。
直到湖面不再平静。
满目皆是疮痍。
抓着她手的大人猛地一甩,让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我说我这几天生意怎么这么差,原来就是你这个死小鬼在坏我的运势。”
“就是就是!这种孩子,还不如死了算了!”
围着她的圈层越来越小,眼看就要将她完全吞没——
一双手却突然抓住了她。
将她护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