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壳变动的第五个月,楚稚昀照例在总控室门口陪着安茜柚。
入眠后那些画面如约而至。
白雾模糊了安茜柚的侧脸,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只有那双眼睛隔着雾气望着他,亮晶晶的。
他看着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正要说什么,画面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撕裂了。
安茜柚的脸在这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光源中央有一个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身影,紫蓝色的,半透明的,尾巴尖上烧着一簇快要熄灭的紫火。
楚稚昀的瞳孔猛然收缩。
“琉璃——!”
祂抬起头,紫蓝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紧缩。
祂看见他,忽然扑过来,前爪搭在他胸口,声音又急又细。
“楚队——!快去找老大——!”
楚稚昀下意识伸手接住祂,小小的身体在他掌心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几小时前,我在纯白色空间里偷听到了曦和与世界意识的对话。老大维持空中避难所需要消耗她所有的能源,等避难所落地,她的能源就彻底耗尽,她会死的!”
琉璃的声音越来越急。
“她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她骗了我们所有人!她穿越回这条世界线,最大的代价就是她的永生能源在慢慢消散,空中避难所每维持一天,她的命就缩短一天!”
楚稚昀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信息在他脑海里炸开,像一颗又一颗的炸弹,把他所有的思维都轰成碎片。
安茜柚会死。
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
她骗了所有人。
“楚队——!你听见了吗——!”
琉璃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穿那些碎片,扎进他的意识深处,
“去找她——!快去啊——!”
楚稚昀猛地睁开眼睛。
总控室的灯光晃得他眼前一阵发白,他撑着墙站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在抖。
那道银白色的光芒还在从门缝里渗出来,柔和而稳定。
他扑过去,拳头砸在那道合金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安茜柚——!”
没有人回应。
“安茜柚!你开门!你把门打开——!”
他的拳头砸在门上,一下又一下,骨节撞上冰冷的金属。
“你出来——!你把话说清楚——!”
“什么叫维持避难所会耗尽你的能源——!什么叫你会死——!”
他吼得声音都变了调,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那一拳砸得太重,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他没有停,甚至没有感觉到疼,一拳接一拳地砸,金属门上很快印上暗红色的血迹。
“安茜柚——!”
门纹丝不动,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回应他。
楚稚昀靠在门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胸膛剧烈起伏。
那些维持了一个晚上的平静,那些在梦里积攒了一个晚上的温暖,在此刻碎了一地。
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安茜柚笑着的样子,安茜柚低头盯着脚尖的样子,安茜柚说“我想去看日出”的样子。
而现实是她连门都不肯开,连解释都不肯给一个,连最后一面都不打算让他见。
“安茜柚……”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开门,好不好?”
依旧没有回应。
“你至少让我看看你,至少让我知道你现在还好不好。”
那道银白色的光芒从门缝里渗出来落在他的手上,温热的,软得像叹息。
他把手按在那片光芒上,指节上全是血。
“你不开门也行,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你告诉我那些梦不是真的,你告诉我你不会死,你告诉我你还能撑下去。”
“你说什么我都信,你骗我也行。”
“安茜柚,求你了……”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听见那些熟悉的脚步由远及近,分不清是谁,也顾不上分辨。
“楚队——!”
是边泽野。
他跑在最前面,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乱得像鸡窝。
“楚队!出什么事了?我刚才听见你在喊——”
他的声音顿住了,因为他看见了楚稚昀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血,指节上的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暗红色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楚队,你的手……”
楚稚昀没有理他,还靠在门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出事了。”
边泽野愣住。
“安茜柚,她会死。”
走廊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后来赶来的人也听到了。
庄柯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带着一丝紧绷。
“什么意思?什么叫安顾问会死?”
楚稚昀没有回答,他的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在微微发抖。
况煦景从人群中挤到最前面,他看见了楚稚昀那双手。
“楚队,你手在流血……”
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往哪里走。
“要不把门破开。”
庄柯冉的声音不大,所有人同时看向她,她走到门前抬手按在那道冰冷的金属门上。
“不管用什么方法,把门破开。”
况煦景也走上前站在门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金系异能发动。
金属在他的感知中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合金的每一层结构都清晰地呈现在他脑海里。
他试着催动那些金属元素让它们流动、变形、让出一条通道,金属没有动。
他加大了异能的输出,额头青筋暴起,手指按在门上指节泛白。
金属还是纹丝不动。
况煦景睁开眼,脸色白了几分。
“不行,这些合金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我动不了。”
武圣平走上前,双手按在门上,土系异能发动。
墙角、地面、天花板,所有与这扇门相连的岩层都开始震动。
那扇门纹丝不动,连一道裂缝都没有出现。
武圣平收回手摇了摇头,“岩层被加固了,和门是一体的,我的异能也渗透不进去。”
聂戈威走上前站在门边,抬手按在门框上。
雷电从他的掌心涌出,蓝白色的电弧在金属表面跳跃。
合金门在电光中微微发亮,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些电弧劈在门上如同泥牛入海,被什么东西吸收得干干净净。
聂戈威收回手,看着自己还在噼啪作响的指尖,眉头拧在一起。
“不是金属的问题,是安顾问的能量场,她把整扇门连同周围的墙体、地面、天花板,全部用异能加固了一遍。”
“我们不是在跟门较劲,是在跟她较劲。”
人群安静了一瞬。
况煦景靠在墙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设结界?”
段玉玲忽然开口:“因为她不想让我们进去。”
“她从一开始就打算一个人扛,一个人撑着,一个人把所有事揽在自己身上。”
“现在也一样,她不想让我们看见她现在的样子,不想让我们担心,不想让我们阻止她。”
“她甚至不想让我们知道她会死,因为她知道,如果被我们察觉到了,我们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止她。”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通风系统的嗡鸣声。
楚稚昀从掌心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前,抬手按在那片银白色的光芒上。
那些光芒在他掌心停留,温热的,和从前每一次一样。
“安茜柚。”
他喊着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知道你听得见,我知道你一直在听。”
“你从第一天起就在骗我们,你告诉我们你能永生,你不怕受伤,你不会死。”
“但你从来没说过穿越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从来没说过你的能源会耗尽,从来没说过维持避难所会要你的命。”
他说不下去了。
“安茜柚,求你……求你别一个人扛着,让我们进去,让我们帮你,你不是一个人了,你从遇见我们的那天起就不是一个人了。”
“我们有这么多人,我们一起走了这么远的路,你不能在终点线前把我们甩开。”
走廊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别过脸,有人在拼命忍着。
况煦景肩膀一抖一抖的,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庄柯冉轻拍着他的肩膀。
边泽野仰着头盯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孟栀站在他旁边,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他低下头看着她,她别过脸,没有松手。
试卷曲着,边缘发黄。
祁寒瑾靠在谢思翊身上,眼泪无声地流,嘴唇在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谢思翊让他靠着,牵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费一鸣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楚队,安顾问设定的结界,或许我们之中有一个人可以打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费一鸣推了一把眼镜,“鑫怡,你的空间传送,能穿透结界吗?”
葛鑫怡抬起头,眼眶微红,“我……我不知道,我试一试。”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异能发动,黑色的传送洞在她掌心中缓缓凝聚。
传送洞的边缘触碰到门缝里渗出的银白色光芒时,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那些光芒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同时扎进传送洞的裂隙,洞口在剧烈的波动中开始缩小,边缘出现细密的裂纹。
葛鑫怡咬着牙拼命维持,传送洞却还是轰然崩塌。
黑色的碎片四散纷飞,像碎掉的玻璃,在空中划过最后一道光。
葛鑫怡低下头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对不起。”
没有人责怪她。
楚稚昀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他抬起手,风刃在掌心凝聚,青色的光芒照亮他半张脸。
那道风刃像一把无形的刀,裹着狂风呼啸着撞上那扇合金门。
金属在风刃的切割下发出刺耳的声响,火花四溅,耀眼的白光照亮整条走廊。
况煦景从地上站起来,金系异能在掌心凝聚成一道锋利的金属尖锥,紧跟着楚稚昀的风刃撞上门。
武圣平双手按在地面上,土系异能全力发动,地面的岩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从墙体里撕扯出来,裹着半扇门,试图把它从框架里拽出来。
庄柯冉的冰刺紧随其后,万千冰锥同时射出,每一根都瞄准门与墙体的接缝处。
聂戈威站在最后面,雷电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条蓝白色的电蛇,缠绕在金属尖锥上。
所有人的异能同时轰在那扇门上。
合金门剧烈颤抖,门缝里的银白色光芒骤然变亮,像一盏被人拧到最大功率的灯。
那些光芒从门缝里喷涌而出,化作一道透明的屏障,把所有攻击挡在外面。
风刃在屏障前溃散,金属尖锥被弹开,冰刺碎成粉末,雷电顺着屏障流散。
尘土飞扬中,那道屏障纹丝不动,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所有人的异能,在那道看似轻薄的屏障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况煦景瘫坐在地上喘着气。
“这怎么可能……”
费一鸣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扇纹丝不动的门,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衣角。
他的引力场在异能核心崩溃后再也没有回来。
面对安茜柚设下的结界,他那双手连握拳都做不到,只能攥着衣角。
“让我试试吧——!”
麦朵恩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小小的,清脆的,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从葛鑫怡怀里挣出来,穿过人群走到门前。
“麦麦……别伤害到你自己。”
麦朵恩没有回头,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绝对感知全力发动,意识化作无数条细密的丝线,向那扇门渗去。
丝线触碰到门缝里的银白色光芒时,它们没有像之前攻击那样被弹开,也没有被吸收,而是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麦朵恩感知到了结界里那些错综复杂的能量脉络,每一条都通向一个方向,房间最深处,安茜柚所在的方向。
“我找到了!”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
“结界的能量核心,在房间最深处,安姐姐身上。”
“只要把那个核心切断,结界就会消失。”
所有人的眼睛同时亮起来。
“那我们怎么样才能切断那个核心?”
麦朵恩的声音忽然轻下去。
“我的异能……没有远距离的攻击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