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靳寒点了点头。
“七弟如今领着皇城司的暗差,手底下有支近千人的精锐,来去不留痕迹。”
他看着顾淮安眼中疑惑更甚,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孤可令他绕道西域商路,从玉门关外截住呼延拓的第二条粮线。”
顾淮安刚刚舒展的双眉,又皱紧了些。
楚靳寒口中的七弟正是当今昭德帝的第七子,楚靳榑。
此人在朝中素来低调,旁人都只当他是个闲散的王爷,可现在楚靳寒竟然告诉他,齐王手底下有支近千人的精锐,着实让他心中生出些警惕来。
“殿下,”他朝着楚靳寒靠近半步,声音也压低了些,“听说平日里齐王与秦王私交甚笃,不知......”
楚靳寒听出他话中的意思,笑着摆了摆手,“国公爷多虑了,孤对七弟向来倚重。”
顾淮安这才点头道:“太子殿下既然信得过他,臣自然无话可说。”
宋云绯端起桌上那盏已经有些凉的茶,抿了一小口。
齐王楚靳榑。
原书里,这个名字出现的次数不多,前期一直是以太子心腹暗子的身份行事,直到后来太子被三皇子与林婉儿合谋加害,他才正式卷入那场血雨腥风的夺嫡案。
可那是在楚靳寒暴亡以后的事儿了。
她记得原书中只用了寥寥数笔便写出了他接手残局时的狠辣手段。
那种不露声色便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阴冷,倒与楚靳寒此刻口中那个忠心耿耿的“七弟”截然不同。
只不过,眼下这盘棋局,他倒确实算得上是可用之人。
“阿绯。”楚靳寒的声音将她从原书中拉了回来,“在想什么?”
宋云绯抬眼看他,心知现在并不是将楚靳榑最后卷入夺嫡案这事说出来的时机。
她朝着楚靳寒笑笑,“想着粮道的事儿,一时走了神。”
孕期数月,宋云绯的容貌非但没有憔悴,反倒是更温润了些。
此时这忽然展出的笑容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更是明媚如花。
楚靳寒微蹙的双眉舒展,眸中也变得温和,“粮道的走向,你不妨再仔细说说。我好连夜写成密函,明日一早便让墨风送出去。”
他竟连自称都变了。
宋云绯心中一跳,将茶盏搁下,重新拿起方才那枚玉簪,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勾勒出两条弯曲的水痕。
“达坂口这条线,从草原腹地往南走,过三道沙梁,再穿过乌兰戈壁,最后从达坂口的隘道入境。”
“这条路,沿途水源匮乏,骆驼队一趟便要走十二日。方晦之所以选择这条路,便是看准了我大夏朝在戈壁中并未设立哨所。”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原书中的一些细节,便继续补充道:
“玉门关外这条线其实更隐蔽。”
“从西域商路的支道分出来,借着胡商的驼队混入关外集市,再沿着祁连山北麓的牧道转运粮草,最终汇入雁安城北面的谷地。”
听到这里,顾淮安盯着桌面那道水痕的眼睛,忽然闪过几许精光。
乌兰戈壁那段路,驼队走到第七日必然在红柳泉处补水。
他猛地用手指蘸了些自己茶盏里的水,在那条水痕中段处点了一点。
“这里,红柳泉。若是在此处设伏,三千精骑便足以将他们连锅给端了。”
“阿爹说的没错。”
宋云绯点了点头,“所以周将军的人,不必追到达坂口,只要守住红柳泉便足够。”
顾淮安听着女儿这般赞赏的口气,嘴角终于浮现些许笑意。
“殿下,臣这就去给周鸣写信。”
他转身朝着楚靳寒拱了拱手,刚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眼睛直盯着宋云绯。
“蘅儿,时辰不早了,你也先回去歇着。你肚子里还有两个,别光顾着大的,伤了小的。”
说着他还意有所指地瞥了楚靳寒一眼。
宋云绯脸颊立时红了大半,轻轻地应了声,“知道了。”
顾淮安这才大步往外走,经过楚靳寒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声音低沉。
“蘅儿有孕,能不让她操心的,还是别让她劳神的好。”
楚靳寒愣住,随即又垂首道:“国公爷放心。”
顾淮安这才哼了一声,抬脚跨出门去。
花厅里只剩下宋云绯和楚靳寒二人。
楚靳寒走到宋云绯身边,伸手将那枚沾了茶水的玉簪擦干净,重新簪回她的发间。
指尖碰到她鬓边碎发时,他的指尖都有些发颤。
“阿绯,你方才说到齐王的时候......是有不妥?”
宋云绯摇了摇头,把手收进袖中。
“没什么。只是在想,三天的时间不长不短,朝堂上那些人不会闲着。”
楚靳寒也不再追问。
他将桌上的食盒推到她面前,揭开盖子。
“先吃东西。旁的事,三天后再说。”
三天。
窗外的槐枝被夜风压弯又弹起,沙沙响个不停。
花厅内那盏残茶凉透的时候,整座京城却被一股看不见的暗流搅得人心惶惶。
太极殿上那场惊天变故的消息,不到半日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太傅之女当殿疯癫,口出狂言,扬言三日之内北疆必有战祸。
死而复生的太子妃揭露真假千金旧案,镇国公当殿拔剑。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的嘴比什么都快,只是每个人说出来的版本各有不同。
有人说太傅之女是被妖物附了体,也有人说镇国公那把先帝御赐的宝剑差点砍在了太傅脖子上。
西暖阁中的那三个人,对京城的这波动荡,却是一无所知。
西暖阁在太极殿西侧,是一座三进的独院。
院墙不高,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是青石铺就的甬道,看着与寻常的宫舍并无二致。
只是院门口日夜轮换的四名禁军,和围墙外每隔十步便站着的带刀侍卫,提醒着里头的人,这处是什么地方。
深秋的夜风已是极寒,廊下那盏孤灯又被吹得忽明忽暗,映在青石甬道上,凄凉一片。
昭德帝的原话是,太傅一家受了惊吓,先在宫中歇着,等三日之期到了再议。
沈曼曼自入了西暖阁便称病不起,整日躺在内室的拔步床上,面朝墙壁,一言不发。
林渊在外间的书案前枯坐,面前的茶续了又凉,凉了再续,从早到晚就那么坐着。
只有林婉儿,她倒是吃得下,坐得住。
西暖阁里最大的一间屋子里,她还让人替她找来了纸笔。
三天,只要熬过三天。
北疆的军报一到,她的价值便无人能够否认。
到那时,就算太傅府偷龙转凤的案子还没有了结,皇帝也会掂量掂量,一个能预知天下大势的女子,究竟值不值得保全。
林婉儿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看了看,又揉成一团扔在脚边。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三短一长。
她放下笔,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廊下站着的是府里的严嬷嬷。
她的脸在昏暗的灯火中显得沟壑纵横,看到林婉儿她赶紧压着嗓子道:“姑娘,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