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声遥遥传来,已是辰时。她忽然想起今日还有一桩要事——准噶尔部遣使来京,商议互市之事。这本是她费了半年心力一手促成的,如今她卧病在床,不知皇父会派何人接手。
正思索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轻响。春梅连裙角都来不及整理,慌慌张张撞进门来:“主子,不好了!隆科多大人与四阿哥在偏殿起了争执,隆大人......隆大人拔刀了!”
弘锋面色骤然一变,先前的慵懒倦意瞬间褪去,顾不得小腹传来的锐痛,猛地掀被起身,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字字铿锵:“备软轿,去偏殿!”
“主子!您的身子还没好,怎能下床?”春梅急得眼眶发红,伸手想拦。
“备轿!”弘锋厉声道,声音虽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常年执掌军务、久居上位才有的气场。
春梅不敢再劝,连忙唤人备下软轿。苏瑾快步上前,取来一件玄色暗纹大氅,细心为弘锋披上,将她苍白如纸的面容掩在风帽之下,亲自扶着她,匆匆登上软轿,往偏殿而去。
偏殿内,气氛剑拔弩张。隆科多手握刀鞘,面色铁青;弘历负手而立,目光冷峻。二人之间的青砖地上,碎裂的茶盏溅出淋漓水渍,如同一场未竟的风暴。
“隆科多,”弘历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敢在毓庆宫拔刀,莫非是要谋逆造反?”
“臣不敢!”隆科多咬牙道,“但四阿哥阻拦臣探望荣亲王,是何道理?臣与荣亲王同参军机,同僚之谊深厚,如今他受伤,臣心急如焚,难道连看一眼都不能?”
“荣亲王需要静养,不见外客。”弘历寸步不让,“隆大人若真有这份心,不如将天山雪莲的出处说清楚——那等品相的雪莲,非皇室不能得,隆大人从何处得来?”
隆科多脸色猛地一沉,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喉结滚动了一下,竟一时语塞。
就在此时,殿门轻响,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四哥,隆大人,何必为了我伤了彼此的和气?”
众人回首,只见弘锋披着玄色大氅,由苏瑾搀扶着,缓步而入。他面色惨白如纸,唇色浅淡,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明锐利,如寒星破夜,带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弘锋!”弘历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急色与担忧,伸手便想扶他,“你怎的起来了?身子能撑住吗?”
“再不起来,怕是要被人当作病入膏肓,连见客都不能了。”弘锋轻笑一声,目光转向隆科多,淡淡开口:“隆大人,久违了。”
隆科多看着他,握刀的手缓缓松开,刀鞘重重落在身侧,发出“当”的一声轻响。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竟带着几分哽咽:“王爷!臣……臣听闻王爷受伤,心急如焚,这才失态……”
弘锋垂眸看他。这位威名赫赫、一等公爵加身的步军统领,此刻跪在他面前,姿态恭谨,眼中却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是真心担忧,还是另有所图?
“隆大人请起。”弘锋淡淡道,“本王无碍,静养数日便可。大人刚从边防回京,军务繁忙,不必为本王费心。”
隆科多起身,目光在他面上流连,忽然道:“王爷气色不佳,可是陈德修医术不精?臣在西北巡戍时,曾得一位藏医传授秘法,专治内伤,不如让臣……”
“不必了。”弘锋打断他,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陈院判是皇父钦点,本王信得过。隆大人好意,本王心领。”
隆科多面色一僵,还要再说,弘历已挡在弘锋身前:“隆大人,弘锋需要休息,请回吧。”
殿内一时寂静。隆科多看看弘历,又看看弘锋,忽然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带着几分阴鸷。
“好,好。”他后退一步,拱手道,“既然王爷信不过臣,臣告退。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弘锋小腹处,“王爷这伤,位置刁钻,怕是日后于子嗣有碍。臣府上有位良医,专治……”
“隆科多!”弘历厉声喝道,“放肆!”
隆科多却不惧,依旧看着弘锋,目光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伪装,直抵真相。
弘锋静静与他对视,面色不变,袖中的手指却攥得发白。隆科多这话,是试探,还是已知端倪?
“隆大人多虑了。”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深潭,“本王年轻力壮,些许小伤,不碍事。倒是大人,”她微微倾身,目光如电,“大人方才说,与本王在军机处'情谊深厚'——本王怎么记得,大人在军机处时,可是连本王的值房都不愿踏足?”
隆科多面色微变。
“隆大人今日这般殷勤,”弘锋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让本王不得不怀疑,大人所图为何?”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隆科多与弘锋对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荣亲王!臣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拱手一礼,转身大步离去,玄色披风在身后翻飞如翼,带着一股凌厉的风。
弘历望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此人野心勃勃,不可不防。”
“我知道。”弘锋轻声道,身子忽然晃了晃,小腹的疼痛骤然加剧,被弘历伸手扶住。她靠在弘历臂弯中,声音低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四哥,隆科多……怕是已经怀疑了。”
“怀疑什么?”弘历心头一紧,追问出声。
弘锋没有回答。她望着殿外刺目的阳光,想起隆科多最后那个眼神——那不是试探,是确认。他知道了什么,或者,他以为自己知道了什么。
而在这个紫禁城中,一个“以为”,就足以致命。
“回殿。”她闭上眼,“我要见一个人。”
“谁?”
“陈德修。”她低声道,“我要知道,隆科多从何处得知我的伤势'于子嗣有碍'。这话,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弘历面色骤变。他扶着弘锋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声音低沉如铁:“你是说,陈德修……泄露了你的秘密?”
“或是陈德修,或是他身边的人。”弘锋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冷,“我的秘密,怕是已经漏出去了。”
弘历瞳孔骤缩,心头一沉,语气里满是焦灼:“我这就去查陈德修的底细,彻查他身边的人——”
“不急。”弘锋按住他的手,声音虽轻却稳,“打草惊蛇,反而不美。四哥且按兵不动,我先探一探陈德修的底。”
她抬眸看向苏瑾,后者会意,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子,陈院判此刻正在太医院当值,可要传他过来?”
“不,”弘锋摇头,“我去太医院。”
“胡闹!”弘历难得动了真怒,“你伤成这样,连走路都费劲,如何去太医院?”
弘锋却笑了,那笑容褪去了宫闱的疏离与算计,带着几分西北军中的飒爽:“四哥忘了?在兰州时,我肋中三箭,尚能骑马百里追击叛军。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他挣脱弘历的搀扶,挺直脊背,玄色大氅下的身形单薄却倔强。
弘历望着他,忽然想起西北大营那个雨夜——弘锋浑身是血地闯入他的营帐,也是这般神色,说“四哥,我回来了”,仿佛只是外出狩猎归来,而非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我陪你去。”弘历终是叹道。
太医院坐落在紫禁城东北角,朱墙碧瓦,药香弥漫。弘锋的软轿停在侧门,由弘历搀扶着,缓步走入正厅。陈德修正在案前整理药方,见二人进来,连忙起身相迎:“王爷?您怎么亲自来了?您的身子还未痊愈,怎可随意走动?”
“有劳陈院判挂心。”弘锋在椅上坐下,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本王有些话,想单独与院判说。”
陈德修会意,屏退左右,只留一个药童在门外煎药。弘历立于弘锋身侧,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陈德修的一举一动。
“陈院判,”弘锋开门见山,“本王的伤势,你可曾对外人提起过只言片语?”
陈德修一愣,随即正色道:“王爷何出此言?医家戒律,病患隐私不可泄露,臣行医数十年,从未违背过这条戒律,岂敢将王爷的伤势随意告知外人?”
“既然如此,那隆科多为何知道,本王的伤'于子嗣有碍'?”弘锋的声音陡然变冷,目光如刀,直刺陈德修,“这话,本王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唯有你,知晓本王伤势的具体情况。”
陈德修面色大变,双腿一软,扑通跪地,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发颤:“王爷明鉴!臣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此话!王爷的伤势……虽位置凶险,但只要调养得当,并无大碍,臣在脉案上写得清清楚楚,绝无半句虚言,更从未提及‘子嗣’二字啊!”
弘锋静静看他,陈德修年过五旬,须发已有些花白,此刻跪在地上,浑身微微颤抖,神色惶恐,眼底满是急切与委屈,不似作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