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步蘅薇的呼吸忍不住急促了起来,她感觉到她的心脏在剧烈跳动着,几乎要跳出心房了。
因为在她今生这一世二十五个年头里,她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性。
有一些时候,她其实并不喜欢四百年后的时代,因为后世对太初皇帝的评价永远是贬低的。
偶然有两句史料赞叹她用兵如神,是战场上所向无敌的战神,也会被其他的不实信息所淹没。
步蘅薇听所谓的玄史学会定性太初皇帝是一位残暴无仁的君王,也听他们说她穷兵黩武,是个好战者,全然不懂得“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道理,一天天到晚只知道打仗,来满足她的残暴心理。
可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圣上自登基之后,又四征幽州,驱逐土羯,包括远征南境的那一场战争,并没有动用一分国库中的金银,拿的都是内藏库里的私钱。
这导致整个朝堂上下,圣上反而成了最穷的那一个。
不过她好似也不在乎钱不钱的事情,她只在乎能不能吃到好吃的。
步蘅薇清楚地知道,太初皇帝之所以要打这么多场仗,是要为了要让以后无仗可打。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当天雷无情地带走了圣上之后,多年后不知从而冒出来的虹族率领残留的四方蛮夷卷土重来,
步蘅薇的双手捏紧,心中恨意难消,她也听见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那……圣上会在哪儿呢?”
很长很长一段沉默之后,顾青瑾才声音沙哑地开口:“我……不知道。”
他英挺的眉眼间罕见地流露出了几分疲惫和茫然之色,这是步蘅薇从未在这位殿前指挥使身上见到过。
前世几次见顾青瑾,他都是一身黑衣,剑眉星目,五官冷肃,不苟言笑,从头到脚似乎连轮廓都是冰冰凉凉的。
步蘅薇也知道有一些官员是很怕顾青瑾的,生怕自己成为了他的刀下亡魂。
她还听诸葛明月提起过,顾青瑾是被狼养大的,圣上捡到他的时候,他甚至连人言都不会说。
第一个会说的词,竟然是“主人”。
可圣上很不喜欢这个称呼,这样叫听起来像是一个奴隶会说的话,可他不是,于是勒令他改掉。
然而他习惯了这个称呼,偶然还是会顺口说出来。
“每次想到顾大人以前比我还可怜,我就不想和他切磋了。”那次,诸葛明月摇头叹息,“他不笑说话也少,大抵还是三岁的时候就被扔进了山里。”
步蘅薇也这才知道,原来早些年的时候,是有顾家这个家族的。
只不过和砚山白氏起了利益上的冲突,被白家以一种无形的手段灭了满门。
如顾青瑾这样的稚子,他们也没有放过。
许是觉得杀了太过无趣,于是便将他送到了狼窝里。
从三岁到十四岁,十一年的时间,顾青瑾都与狼为伴。
或许连当初灭他家族的砚山白氏也没有想到,一个被扔进狼群中的三岁幼童竟然能够活下来。
他不仅活了下来,还成为了日后血洗砚山白氏的复仇者之一。
圣上登基之后,刺杀之事不再少数。
除了裴玄之外,其他刺客在踏入皇城之前,都被顾青瑾这位禁军首领料理了。
有他和诸葛明月守护在圣上两侧,根本无人能够近得了天子之身。
这样的殿前都指挥使,也会有不知所措的时候吗?
顾青瑾的声音唤回了步蘅薇的思绪:“你是如何重生的?”
“我?”步蘅薇顿了顿,“眼睛一睁,就成了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还不受控制地哭了起来。”
“嗯,我亦是如此。”顾青瑾沉吟片刻,轻描淡写道,“我们竟有前一世的记忆在,想来是忘记被灌孟婆汤了,这应当是做神明的失职了。”
步蘅薇哭笑不得:“顾大人,您真会开玩笑。”
“你我今生的年岁差得不多。”顾青瑾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我会先调查这个年龄段的人,看看有没有主人的踪迹。”
步蘅薇怔了怔:“怕是很难。”
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整个世界足有七十亿人口,去哪儿找呢?
顾青瑾的眼神陡然锐利:“再难也要去办,这是我如今唯一的精神寄托了。”
步蘅薇的心一震,她低声道:“我也是。”
忽然间,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她猛地抬头:“顾大人先前说您是因为权柄斗争而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顾青瑾的神色依然很淡,显然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以何种方式死亡,并不重要。”
“当然重要!”步蘅薇急急地问,“如果顾大人不是病死的,那么诸葛大人她……也应当不是病死的才对!”
太初皇帝驾崩后六年,叶誉因为操劳过度病逝,而又过了两年的时间,诸葛明月和顾青瑾也先后病亡。
现在想来,亲眼所见都未必是真实的,何况这是她听到的消息?
顾青瑾再次沉默,他对上步蘅薇有些焦急的注视,气息依然沉稳:“等见到她,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步蘅薇猛地一怔,半晌,她才喃喃:“是啊,连我都可以重生,诸葛大人一定也在某个地方。”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其实往日里和诸葛明月的接触要比圣上多。
毕竟她几乎跟圣上同吃同住,圣上有什么旨意,也都是诸葛明月负责来传。
这点倒是在史书上有相关记载,也因此有谣言产生,说诸葛明月实际上是男扮女装,蛊惑圣心。
如今一部分主流观点认为,玄朝灭亡的责任除了大部分在太初皇帝师瑶光身上外,剩下的一部分也要归给暗厂首领诸葛明月。
“史书……史书记载都是假的,我很难找到一块真实的拼图,周围人都那么说,我也没办法告诉他们真相。”步蘅薇双手捂住脸,终于忍不住哽咽了起来,“而我什么都做不了,上次我听闻宁大人的手稿现世,我就知道我必须要去,果然有人还想捣鬼。”
顾青瑾的眼眸眯起,缓缓道:“白家,有问题。”
步蘅薇蓦地一惊:“顾大人的意思是,如今的白家很有可能和当年的砚山白氏脱不了干系?”
可圣上不是将这个庞大的家族已经连根拔起了吗?
顾青瑾声音淡淡:“有没有关系,都不妨碍他们有很大的问题,但他们做事很隐蔽。”
步蘅薇的眼神冷了冷。
那次宁流玉手稿现世,如果不是她多跑了一趟,恐怕那几张手稿就要被玄史学会副会长白萧然毁掉了。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梁教授在门外说:“阿薇,姜先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