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小暖妹妹说明儿带我们摘酸枣、捡山杏,您要不要跟着一块儿去?”
大人们一边听一边摇头笑。
惊的是,咋这小人儿跟有双神眼似的。
叹的是,孩子们笑得这么敞亮,日子好像都轻快了几分。
第二天一大早。
林家小闺女的事儿,就传遍了每家灶台。
“听见没?林家那个小不点,领着七八个孩子,就在西河湾捞出九条泥鳅!”
“九条?她才多高?刚过我家饭桌边沿,仰头才能看清碗沿的豁口!”
“可不是嘛!说是她小手指哪儿,大伙儿跟着挖,准保有!”
打那以后,找小暖玩的孩子又多了。
有的连本村口音都带不全,却是隔壁村跑来的。
听说林家有个泥鳅小灵通,专程来凑热闹的。
小暖啥孩子都收。
只要肯好好的,她全招呼。
她给每人分一小截柳枝当棍子,分半块野姜糖当甜头。
还让排好队轮流用她的玻璃瓶装蝌蚪。
可她心里有杆秤。
地里庄稼碰不得,鸡崽鸭娃不能踩。
别人兜里的东西不许摸,回家必须听爹娘吆喝。
怪就怪在这儿,这群娃娃居然个个守规矩。
在他们眼里,小暖妹妹一张嘴,比村小学张老师敲铃还顶事。
这天太阳刚偏西。
小暖领着十来个娃往后山溜达,打算捡点野莓子、酸枣儿。
才走一半路,瞅见张麻子家的孙子张大元,正瘫在土路边抹眼泪。
他裤脚沾满黄泥,手背蹭得脏兮兮的,一边抽气一边用袖口使劲擦鼻子。
“大元哥,咋啦?”
小暖蹭过去蹲下。
她把竹篮往地上一搁,伸手理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
张大元抬起脸,一脸泥印子。
“我把娘给的两毛弄没了……翻遍裤兜都没影儿……”
那是他攒仨月的压岁钱,就等买个新本子写字。
这下全飞了,回家铁定屁股开花。
一群孩子呼啦围上,叽叽喳喳。
“丢哪块了?”
“咱一起扒拉扒拉!”
大鹏弯腰扒开一丛野蒿子,眼睛紧盯着地面。
大元抽抽搭搭直摇头。
“真记不清……我就打这儿走过一回……”
他指着脚边三块巴掌大的石头。
“就踩过这里,再往前没停过。”
小暖没吭声,把眼一闭,脑袋微微歪着,像在听风说话。
过了一小会儿,她睁眼,直奔路边那丛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小手拨拉几下。
“喏,这呢。”
她摊开手,一张皱巴巴的两毛纸币躺在掌心。
大元张着嘴傻住。
“你……你咋知道它躲这儿?”
小暖把钱塞进他手里。
“它自个儿喊的呗!嚷嚷我在草根底下藏好啦,快抱我回家。”
大元捏着钱,眼泪还没干,嘴角先翘起来了。
“小暖妹妹,你可太神啦!”
他赶紧把钱塞进贴身衣袋,还用手按了按。
“嗨,别夸啦,”小暖挠挠头,“下次钱揣衣兜,别塞裤缝里,容易掉。”
旁边孩子们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心里更服帖了。
大鹏咧着嘴,连口水都忘了咽。
二妮悄悄把手指含进嘴里,瞪圆了眼睛。
返程路上,大鹏忽然把胳膊一抬,大声嚷。
“小暖妹妹,往后你就是头儿!你说打狗,咱绝不撵鸡!”
“对对对!”
一帮娃齐刷刷点头。
小暖晃晃脑袋,眼睛忽闪忽闪。
“暖暖不想当头儿……暖暖就想拉着你们的手,一块儿疯!”
她说完,立刻伸出手。
“成!拉钩!”
娃们哄笑着举手。
夕阳把人影拉得细长细长。
孩子们你推我搡,笑声连成一片。
身后,林家菜畦青得晃眼。
牛棚顶上炊烟懒洋洋飘着。
真高兴。
真想一直这么笑下去。
邻村。
“陈大夫……真没招儿了?”
吴老汉攥着陈老大夫的袖子。
炕上,他老伴张婆婆躺着,盖着洗得发灰的蓝布被。
陈老大夫眉头拧成疙瘩,额角沁出细汗。
他慢慢收回手指,指尖微凉,长长叹口气。
“吴大哥,真不是我不上心。张婶这毛病……是心里堵得慌,血气乱跑乱撞,喝汤药根本压不住。”
“得找一株六香一枝花,还得是长在悬崖缝里的那种,终年晒不到太阳,叶子才够凉、够静,能帮她把胸口那股子闷气慢慢顺开。”
“六香一枝花?”
屋里挤满隔壁村来看望的乡亲。
有个毛头小子忍不住插话,手里还攥着半截草根。
“咱后山沟边上不是有这草吗?我放牛时见过!就长在石头缝里,绿叶子,顶上一朵小白花!”
“那可不是一个东西。”
陈老大夫摆摆手,声音有点哑,抬手抹了把脸。
“坡上晒着太阳长出来的,性子又冲又猛,给张婶吃,等于火上浇油。”
“要找的是阴坡石缝里钻出来的,七片叶子整整齐齐围着一根茎顶上只开一朵小花,花瓣薄而平展,颜色越浅越好。”
“我干这行快四十年了,就年轻时进老林子迷过一次路,才碰上过一回。”
屋里一下没人吭声了。
吴老汉身子一软,瘫坐在炕边,手直抖。
“完了……老婆子跟我熬了一辈子苦,眼瞅着能歇口气了,咋就……”
“爸!我去!”
儿子吴铁成腾地站起来。
“甭管多陡的崖,我爬也爬上去!”
“站住!”
陈老大夫嗓门一下子拔高。
“你当那是摘野果子?那地方连山羊都不敢蹽蹄子!”
“再说,就算你瞎猫碰上死耗子找到了,不认得哪棵是真货,掰错了枝、挖歪了根,照样白忙活!”
“这草拔出来,半小时就开始蔫,得用没沾过铁器的玉片或竹刀,轻轻刨,再裹上山里现采的潮苔藓,一路捂着送回来……”
他嗓子突然发紧。
张婆婆的呼吸,怕是撑不到明天中午。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问话。
“吴爷爷,你们在嘀咕啥呢?”
大家扭头一看,林来福正牵着林小暖站在门框边。
小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亮的碎花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
她是跟爹来串门的,篮子里几个鸡蛋,是黄翠莲让捎来的。
听说张婆婆病得厉害,特意挑了最圆润的几个。
陈老大夫一见小暖,眼睛亮了一下,又立马耷拉下来。
他早知道这孩子灵得很。
可上山寻药这种事……她才三岁啊,尿裤子都还用褯子呢!
“哎哟,小暖来啦?”
吴老汉抹了把脸,硬扯出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