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大茫帝后下令,命桨舟渠的崔孜薰等人接济乌羌国、送药治疫,翠屏国勃然大怒。
他们封锁大茫通往西边的关卡,扣押所有过境货物,无限期不予放行,还单方面撕毁所有通商条约,对往来商品征收十倍重税,彻底阻断了双方贸易。
翠屏国还停止向大茫官方出口炼制空气土的原料,但凡查获民间走私的原料,一律当场焚毁,直接切断了建筑第二图层防御工事的物料来源。
第二日早朝,满朝文武尽数得知消息,众人皆满面愁容。
“圣上,如今西境诸多小国纷纷依附翠屏国,联手对我们筑起贸易壁垒,往后该如何是好?”一名官员出列说道。
“臣附议。大茫与乌羌本就交情不深,昔日乌羌还曾对我们虎视眈眈,实在没必要出手相助。”另有官员附和道。
六部主官联名上奏,直言皇后罗天杏力援乌羌是意气用事,将国家根基置于险境,当庭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户部尚书声泪俱下:“圣上,西境商路断绝,国库税银大幅减少,若执意援救乌羌,来年恐连军饷都难以凑齐。”
礼部官员引经据典,称皇后心存妇人之仁,为外族小国得罪强敌,有损大国威仪。
御史台更是接连递上奏章,要求彻查皇后,质疑她与乌羌暗中往来、收受贿赂,才这般一意孤行。
“援救之事,是朕的旨意。”李霁瑄开口。
彼时通政司借边境军情紧急为由,截留部分援羌公文、拖延政令下达,暗中阻挠救援行动推进。
“通政司,你们所作所为,当真以为朕一无所知吗?”李霁瑄沉声说道。
“陛下,臣也是为国着想!”通政司官员慌忙叩首辩解。
“人命关天。”李霁瑄字字沉冷,不容置喙。
风波未平,国子监一众生员集体上书朝堂,痛陈当前危局。
文中直言,翠屏国断绝空气土原料供给,第二图层防御工事彻底停工、无以为继,大茫赖以安身的国境屏障即将崩塌,届时国土无防,恰似大厦失梁、顷刻倾覆,乃是危及国运的灭顶隐患。
紧随其后,刑部侍郎援引朝规律法,当庭发难,执意要问责边境配药、送药的一众官员,步步紧逼,执意要彻查皇后是否越权干政、干预朝事。
李霁瑄眸光冷厉,看向刑部尚书:“照你这般说法,你是不是连朕,也要一同问责?”
“圣上!国本为上啊!”刑部尚书跪地叩拜,语气恳切却步步强硬。
朝堂内外,非议之声愈演愈烈。翰林院一众文臣私下散播诗文流言,字字诛心,尽数指向罗天杏。言语间诋毁皇后扰乱朝纲,只因一己恻隐之心、妇人软仁,执意援救小国,触怒强敌,将大茫万千子民拖入兵戈战乱的险境之中,暗讽她是祸乱江山的妖后。
一时之间,朝野哗然,满朝文武非议四起,援羌之举成了众矢之的,皇后更是深陷漫天非议与猜忌之中。
世人都知,罗天杏本是兰舱国既定的未来女王,如今大茫皇后的身份,不过是她诸多身份之一罢了。
朝野上下向来如此,但凡遇上这般两难无解、背负巨大代价的国事,百官习惯性将所有压力推给后宫后妃,寻一个可供指摘、可供问责的由头,保全朝臣自身清名与仕途。
大茫历朝历代,此类先例数不胜数。
李霁瑄将这一切龌龊心思看得通透,心中只余满心嗤鄙与冷然。这群人不敢与强敌对峙,不敢承担国运抉择的风险,便只会躲在朝堂之后,攻讦后宫、推诿罪责,何其懦弱可笑。
午间御膳房进了午食,殿内静谧安然,褪去了早朝的汹汹戾气。
用膳间隙,罗天杏忽然抬眸,看向身侧的李霁瑄,轻声开口:“我想到方法了。”
李霁瑄执筷的手微顿,抬眼看向她,眸中带着几分讶异:“什么方法?”
“兵不厌诈,”罗天杏眼底掠过一抹清亮的锋芒,语气笃定从容,“我们也可以反向拿捏翠屏国。”
罗天杏当即取来纸笔,一边勾勒版图脉络,一边细细讲给李霁瑄听。
“翠屏国仗着掌控主干道,掐断了我们向西的主通路,那我们便反其道而行之。”罗天杏抬眸,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我们尽数收拢所有西部支线隘口与内河漕运,只开放不途经翠屏国土的新商道,直接把翠屏国彻底架空。”
“翠屏国最大的赋税来源,便是咱们大茫的过境商税。没了我们的商旅往来,他们等于断了最大的财政进项。这套法子一出,户部那群人便再也无话可说。”
她继续落笔,条理清晰地道出全盘布局:“我们此举,断的从来不是大茫的生路,是翠屏国赖以生存的过境税收入。再者,西向通路从不止一条。此番我们倾力救助乌羌,于他们有救命之恩,乌羌必然感念回报,我们正好借着这份情面,打通经乌羌直通正西的全新商道。”
“至于西南、南向通路,大可借道兰舱国,这点调度权限,我还是有的。”
话音稍顿,罗天杏指尖轻点图纸上的三处要害,语气添了几分沉凝:“只是不得不承认,翠屏国的主干道最为便捷。长久以来,卡在大茫西出要道的,除却翠屏国,还有黑悬族,以及汇公海上的涉循族,三处势力层层桎梏。”
她微微沉吟,目光笃定:“早博弈是交锋,晚博弈亦是交锋。这条被三方势力钳制的通路,本就是我们迟早要打通的关卡。此番变局,未必是祸,待到局势明朗,说不定,我们能顺势彻底收复这三处属地。”
次日早朝。
内侍立于殿中,朗声将收拢西境支线隘口、整合内河漕运、绕开翠屏国土开辟全新通商道路的完整政令缓缓道尽。
户部尚书双手捧着账册,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
他昨夜熬夜斟酌,早已备好一肚子弹劾罗天杏、痛陈援羌误国、哭诉国库亏空的说辞,满心笃定今日必能逼陛下收回成命。可听完这套全新国策,他脸上蓄势待发的怒意瞬间僵住,脸颊涨得通红,连头上的官帽都歪了几分,一双眼中满满都是难以置信。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
李霁瑄端坐龙椅,目光淡淡扫向他,声线沉稳威严:“户部尚书,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户部尚书身子一颤,连忙垂首躬身,恭声道:“微臣……不敢。”
方才还蓄势发难、气势汹汹的模样,顷刻间烟消云散。
李霁瑄目光微移,落至队列中的礼部侍郎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从容。
“礼部侍郎,”他缓声开口,“你前日还频频进言,再三强调翠屏国势大、万万不可得罪。如今翠屏国被彻底架空,全境断绝过境税进项,而我大茫联合兰舱国、乌羌国,缔结三方贸易密约,稳稳筑起西境新的经济铁三角。此事,你觉得如何?”
礼部侍郎闻言神色骤变,方才准备附和群臣的圆滑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慌乱躬身拱手,连连应声:“甚好,甚好!”
短暂的憨笑过后,他脸上的喜色彻底褪去,神色复杂,半晌才低声补了一句:“臣……始料未及。”
朝堂刚稳下几分风向,队列中又陡然响起一道忐忑的声线,打破殿内沉寂。
“可是……我大茫滞留翠屏国的子民该如何处置?”
说话的官员躬身出列,语气满是忧惧:“翠屏国早前便已放话扬言,若是我大茫执意援羌、断绝双边通商,他们便要将所有滞留在翠屏国境的大茫子民,尽数处死!”
一句话落地,刚刚压下去的朝堂焦虑瞬间复燃,满殿文武再度神色紧绷。
新商道、经济铁三角纵然能保国利,可数千滞留异乡的大茫百姓性命,依旧悬于翠屏国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