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戒掉止痛药后的一个礼拜,几乎还是无法下床。身上的疼痛不再尖锐,却如冷刀贴骨,日日夜夜地磨着她的意志。
她却不只是肉体虚弱那么简单。
更像是同顾沉一同染上了某种隐秘的病症——一种无药可解的创伤性应激。
偶尔从半梦半醒中惊醒时,若顾沉恰好不在帐中,她就会陷入极深的恐惧:分不清眼前是营地主帐,还是押送囚笼;分不清是药香,还是火药味……
她常常会在这样的片刻里恶心干呕,呼吸发紧,四肢冰冷,抱膝蜷缩在床榻一角,像只被掐住喉咙的小兽。
即便帐中炉火烧得旺,外头又是三重帐幔重重遮寒,她却依旧感觉自己冻在渊水之中。
可她却不像迷迷糊糊喊疼的那几天,她似乎陷入了不清醒的清醒,她不敢叫顾沉。
她怕叫来的,不是他;怕眼下这一切安宁,都是临死前最后一刻的幻觉;怕她若一开口,梦就会碎,什么都不剩了。
于是她紧咬着唇,一动不动地缩在那里,仿佛这样就能躲进现实深处不被惊扰。
顾沉几次推门入帐,看到的,都是这样一副画面:她卷成小小一团,眉头紧蹙,神情茫然又惊惧,像从寒夜里被风雪吹落的折枝,连颤抖都安静得叫人心惊。
而顾沉的崩溃则来得比他想象中还要悄无声息。
那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清晨,他照例掀开营帐帘子走进沈清的主帐。
空无一人。
床榻被褥是冷的,炉火也是冷的,一切都冷得不像话,像是根本没有人睡过一样。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脑子里一瞬间什么都没了,甚至没来得及思考“沈清可能去哪了”这种正常的念头。
他只觉得心跳停了半拍,接着是剧烈的心悸与一股不可遏制的冰寒。
沈清呢?
她是被救活了吧?她真的回来过吧?
不会……不会是她根本没出来,一切都是我的梦吧?我只是发疯了一个人演着救她、带她回来、看着她康复的戏码?
泪水在他毫无意识的状态下涌出来,下一刻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营帐,声音嘶哑地喊了出来:“沈清!沈清人不见了——!!”
营地的士兵和守夜的副将被这惊动得齐齐看过来,看到顾沉一脸泪痕、披散着军袍冲出来的模样,一个个惊得站起身。
“顾署使……别慌,沈姑娘早上天一亮就起来了,在那边给弟兄们卜卦呢!”
那兵指了指右前方临时搭起的小篝火台子。
顾沉呆了一瞬,随即拔腿就往那头跑。
他跑得太急,风都顾不得拭去他脸上的泪。
他一边跑,一边脑子嗡嗡作响,生怕下一个画面又是一场幻觉。
直到他看见她。
裹着狐裘的她,端坐在一块铺了毛毡的木墩上,身前是烧得正旺的火堆,一堆军士笑着围坐,她笑着,眼睛亮亮的,说话时手还比划着什么。
他冲过去,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像是抓住了飘在半空的魂魄。
“你怎么能乱跑呢?!”
沈清一声惊呼,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她身子还没恢复力气,本能地抱住他的脖子,双腿也绕上了他的腰,头正好搭在他的肩上。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沈清一点也不惊讶,甚至还有点安稳。
“你吓死我了!”顾沉声音发颤,整个人都在发抖,“你怎么能一声不吭……”
他抱着她的力气重得几乎要把她嵌进身体里,好像只要稍一放松,她就会再次从他怀里消失。
“是你疯了吧。”沈清拍拍他后脑勺,笑着说,“我在营帐里待了半个月要憋死了!”
顾沉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把脸埋在她肩头,像个终于从噩梦醒过来的孩子。
顾沉没有松手,沈清也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她整个人依旧挂在他身上,腿圈着他的腰,胳膊缠在他脖子上,脑袋则伸出他的肩膀,朝着篝火旁的军士们挥手告别。
“喂,今日就到这吧,明日此时你们记得来啊!”
将士们哄堂大笑:“沈姑娘快歇着吧,您这一出场将军都快吓疯了!”
“可不是嘛,差点以为被叛军掳走了。”
沈清笑得声音都在颤:“明天准时——我还要看谁命里带伤煞呢!”
她的呼吸贴在他耳侧,他的心跳透过胸膛传到她心口。
这动作亲昵得过了头,甚至不合礼数,引得周围的士兵都在窃窃私语,但沈清看他的眼神,却干净得几乎透明。
他们都没觉得不妥,顾沉就这样抱着沈清踏入主帐。
但他们一进来,顾沉的步子就顿住了。
主位上正有人坐着,身着深青外袍,神情懒散中带着审视。
闻珞,他一手端着茶盏,另一手随意搭在膝上,他显然等了不短时间,神态却一点也不急。
沈清也看见他了,但她没有立刻挣开顾沉的怀抱,也没有露出半点惊慌,像看到老友般的问:“你怎么来了!”
闻珞放下茶盏,语调轻快:“带梁泉御医来看看我的‘北山姑娘’!”
“本以为你还虚弱得起不了身,没想到,气色不错。”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就是今天得好好让梁泉看看姑娘的腿脚是否无恙。”
闻珞眼角余光落在顾沉抱着沈清的手上:“顾将军,再不放人,一会梁御医怕不是还得帮将军诊手。”。
顾沉这才松手,轻轻将她放在榻上:“梁御医,请脉吧”
梁泉忙上前跪坐,把脉、问诊,一派严谨。
顾沉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盯着梁泉的诊脉过程。
直到沈清微微侧身,解开狐裘一角,将那条曾经被绳索勒出青紫、如今尚未痊愈的小腿露出。
那一刻,顾沉的眼神顿了一下。
她动作自然,像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唯独那道灼热又轻佻的视线,毫不掩饰地落在那截腿上。
是闻珞。
顾沉的眉心缓缓皱了起来,他没说话,脚下却悄然动了一步,恰好将自己挡在了沈清与闻珞之间。
闻珞果然注意到了,唇角挑了一下,缓缓收回视线,抬手又端起了茶盏。
梁泉诊毕,起身低声禀报伤势恢复的极好,体内尚有余虚,如要长途跋涉则需再调养三五日。
沈清点头谢过,眼角一抬:“闻珞,你留下来,我想和你单独谈几句。”
营帐内气息微滞,顾沉转头看她一眼,像是不敢相信她会主动留他人独处,但他只是冷声道:“所有人,都出去。”
脚步声渐远,营帐中只剩下沈清与闻珞两人。
静了一瞬,沈清先开口:“闻珞,谢谢你冒死替我送出消息。”
闻珞垂眸轻笑:“我该谢你救命之恩。”
沈清摇头:“你不必谢我。当时我只是觉得,那种局面里救你是最好的选择。”
“你若身份贵重,又还有一点良知——我或许就能借你一线生机。”
闻珞抬眸看她,眼底光芒微动:“听起来……你赌对了?”
沈清也笑,眉梢清浅:“别忘了,我是北山学徒,除了会起卦,也会算人心。”
她语气一顿,又道:“况且,听说你特意带了梁御医来替我续命。渊域之恩,我都记着。”她说得平和,语气里却带着分寸极稳的敬意与距离。
闻珞看着她,沉默片刻:“你不问我到底是什么身份?”
沈清与他对视,语气更轻:“我不好奇。”
“因为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也许这一别之后,我们再无交集。”
她望着火光:“我只想郑重地向你道别。”
闻珞盯着她许久,忽而轻笑:“北山姑娘,你曾经说过,你不属于这个世界,大景朝不适合你,想在神渊镇常住。”
他目光微动:“我看得出来,顾沉……也未必适合你。”
“你想离开这里,随我一起回渊域吗?”
话音刚落,帘幕被人推开,顾沉冷着脸跨步而入,声音清晰、坚定:“沈清,几日后我们就回家,回松州!”
他目光如炬,冷冷扫向闻珞:“九皇子殿下,走好,不送。”
闻珞却毫不恼怒,反而转头直视沈清,轻声一笑:“北山姑娘,我们日后肯定还会再见的!”
说罢,他转身离去,路过顾沉身边时,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低声道:“我们小时候在东宫的旧账,迟早要清……”
? ?啊啊啊啊,还得咱们混血王子,沈清不跟你回去我跟你回去
?
顾沉看着冷酷的走出去,其实是不是一直在外面听墙根??
?
原来男人都得有情敌激将才能A起来呀……
?
不过这两个人有什么恩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