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抬手掀帘入内,入眼便是一片热闹的桃红灯色,几个打扮雅致的伶官正环坐沈清两侧,有人替她斟酒,有人逗她笑,还有人轻声唱着小调。
而沈清则歪在软榻上,面颊微红,眼尾含笑,手中酒盏轻晃,正与其中一人低声调笑。
顾沉立在门边,一开始眼底是压也压不住的怒火。
他万万想不到,沈清竟真在醉桃花点了一整桌伶官,笑语盈盈……
荒唐至此!
他眸色一沉,刚欲踏进一步,却忽地顿住。
那一瞬,她正仰头饮酒,灯火自斜上方倾泻,落在她鬓角与颈侧。
她今日穿得与以往大不相同——再不是庵中那身素布旧袍,而是水红色细纱外衫,腰束软带,鬓边依旧斜插那一枝素净的白玉簪,倒显的格格不入。
她现在眉眼微醺,神情恣意,像极了一枝醉里春桃,勾得人移不开眼。
沈清正笑着看向其中一位伶官,调侃道:“你这身衣裳是不是抹了香?靠我这么近,我都快醉第二遍了。”
伶官一笑作揖:“姑娘若醉,程某可扶。”
“那你来扶一个试试?”她眨眼,眼角微挑。
那伶人闻言轻笑,正要伸手去扶——却忽然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拦住了动作。
顾沉不知何时已快步上前,冷不丁伸臂一挡,将那人手势稳稳架开,旋即一把将沈清揽进了怀里,动作快得连厅中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眉眼沉沉,声音冷得仿佛雪落刀锋:“让开!”
沈清被这一拽拉得身形一晃,下意识便抬手搂住了眼前人的脖颈。
她微醺的目光迷蒙片刻,待看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而眸光一亮,唇角飞扬。
“顾沉……”她软声呢喃,声音像揉碎了蜜一般,“你终于来啦!”
顾沉心头骤然一震,垂眸看她,方才那团憋在心里的火竟在这一瞬烧得更旺,却又无处可泄。
沈清醉得彻底,气息带着微微酒香,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像是漫不经心的倚靠,又像是毫无防备的依恋。
偏偏她自己却毫无所觉,笑得像个在春日集市上撒欢的姑娘,指尖甚至还不安分地拨了拨他胸前的衣襟,嘴里念念有词:“我还以为你不来了……他们都陪我喝了好几壶了,你怎么才来嘛……”
顾沉一手扶住她后腰,掌下触到她今日穿的薄纱软料,隔着衣料都觉得温热。
他下意识收了收力,垂眸盯着她乱蹭的小动作,喉结轻滚,语气艰涩:“沈清,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啊……”她靠得更近些,像猫似的蹭了蹭他,“我在喝酒,在看帅哥,在等你……”
苏煜衡刚赶上楼来,远远见这一幕,险些把手中折扇捏断。
他嘴角抽了抽,心想:完了,这回是真的玩脱了。
顾沉方才还强撑着冷静,此刻却真忍不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醉得不省人事、仍在小声哼着不知哪句胡话的沈清,又抬眼望见远处站在楼梯口、正举着半截折扇强作镇定的苏煜衡,脸色顿时沉到了极点。
“苏——煜——衡”
他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嗓音低得近乎森冷:“你他娘的脑子里是水做的吗?”
苏煜衡干笑两声,扇子啪地合上,露出一个勉强讨好的笑容:“师弟,误会、误会……我本来是请她出来透透气,结果她一高兴就……”
“就点了一桌伶人?!透气透进了醉桃花?!”顾沉冷笑一声,眸色如刃,“你是不是以为松州没人治得了你?”
苏煜衡见他真怒了,赶紧举手:“不是不是,我就是一时没拦住……你知道的,清德庵里哪见过这种场面……”
“所以你就陪着她胡来?你就看着她灌酒、起哄、招猫逗狗?!”顾沉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的,“是你疯了,还是她疯了?!”
“你听我说——”
“我不听!”顾沉冷冷打断,脸色比方才夜色还沉,“你回去自己写封折子,把今晚的花账如实上报给天象司,顺便抄一份送去你爹那儿!八十两,你给我一笔一笔交代清楚!!”
苏煜衡:“……”
沈清却在这时哼了一声,仿佛对外头的怒火毫无察觉:“顾沉……我头晕……”
顾沉气得胸口起伏,却还是低头看她一眼,终是咬牙忍了下来,冷声道:“等她醒了,再跟你们一起算这笔账!”
他架着人转身就走,留苏煜衡一人僵在原地,片刻后忍不住咬牙:“……你要不要脸?明明是你家祖宗今晚喝得最欢!!”
顾沉本是打算克制,哪怕心里气得翻江倒海,动作却仍尽量稳重。他先伸出一只手臂,托住沈清的手肘,将她从榻上半扶半架起来:“走了!”
沈清眼神迷离,靠着他肩膀却怎么也站不稳,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几乎贴在他怀里,喃喃地说:“我没醉……”
顾沉深吸一口气,强忍住翻她一个白眼的冲动,将她胳膊搭到自己肩上,弯腰扣住她的腰侧,让她整个人半挂在他身上,一步步朝楼口走去。
可是刚到楼梯口,沈清又一个踉跄,竟险些头朝下直栽下去。顾沉手臂一紧,猛地将她拽回来,扶在怀里。
她却像没意识到般低声笑着:“咦?楼梯在动……”
顾沉下颌紧绷,牙关咬得生疼。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张脸红扑扑的,眼尾泛着水光,醉得软绵无力,还在他怀里蹭了蹭。
他闭了闭眼,终究忍无可忍。
“行!”他低声冷斥一句,“你这是自己找的!”
下一瞬,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沈清轻呼一声,似是被惊到,双手紧紧地圈住他脖颈。她靠在他胸前,衣襟滑落间露出小半截玉色肩头,香气扑鼻。
“顾沉……”她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安心和依赖。
顾沉脚步一顿,没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黑着脸大步下楼,步履沉稳,目光却冷得几乎能结霜。
醉桃花的堂倌、伶人见状皆低眉垂眼。苏煜衡则悄悄跟在后头,心虚如鹌鹑。
出了醉桃花,深秋夜风扑面,沈清却像没觉出冷似的,仍窝在他怀中,呼吸轻浅,脸颊带着几分醉意的潮红。
顾沉一言不发,几步登上停在巷口的马车,将她安置好。
车门一关,里头只剩他与沈清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