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两日后,午后微暖,卦摊前的纸签被风卷起一角,顾沉伸手压了压。
忽然,他听得身后一声轻咳,熟悉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你在这儿啊?”
是她的声音,略带鼻音,还有点哑。
他猛地回头,几乎不敢相信。
那日他在庵外守着,却始终没能见她一面。
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额发微乱,眼下有淡淡青影,整个人瘦了一圈,站在他摊前朝他笑着。
顾沉忽然觉得,那天的等待都值了。
她话音刚落,摊前忽而响起一声轻呼:“哎呀,是沈先生回来了!”
两个熟面孔的小娘子快步围了上来:“听人说你病了,我昨日还问顾先生你什么时候回来,他也不说,真是担心死我们了……”
沈清被簇拥得有些招架不住,只好一边微笑应着,一边偷眼看顾沉。顾沉正抬眸看她,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没事了。
几位小娘子叽叽喳喳的说:“沈先生今日要是也解签,我第一个来问你。顾先生总是话少,我们有时都听不懂他说的!”
另一人点头附和:“就是!你讲得生动,好懂多了!”
沈清听着这话,回身朝顾沉做了个“你听听”的表情,顾沉却只是静静看着她,唇角缓缓牵出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她来了,他摊前又热闹了起来,连风都似乎暖了几分。
顾沉语气温淡却不容置喙:“沈先生方才大病初愈,今日不解签。”
那几位小娘子都有些遗憾,只得作揖退下,走时眼中带着几分不舍与好奇。
待摊前安静下来,沈清这才语带调笑:“啧啧,顾先生今日不知道又伤了几个小娘子的心。”
顾沉却不与她调笑,低声问:“你怎么出来了?病好些了吗?”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着:“你不是说后天要验我的星图!”
他望着她,半晌才道:“你瘦了……”
沈清调侃道:“还好有你送的点心,要不我能更瘦点!”又压低声音,“不过那药比庵里的强多了。你怎么知道我病了?“
顾沉没回答,只是低头替她拉了拉披风边角,见她手腕露出些许瘀痕,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还疼吗?”
沈清“嘶”了一声,把手缩回去:“别拽!还疼着呢!”
“庵里怎会打成这样?”他语气压得极低,却透着火气。
她却有点满不在乎的说:“打的又不是这,我这是跪久了磕的,其实抄了两天经我就开始故意装病,住持都吓得不敢再罚了!”
他看着她嘴硬的模样,想说点什么,却终究只吐出一句:“下回再有此事,也当与我先商量一下。”
她只眨了眨眼:“我心里有数,只是先别管下次……我这次就要挺不过去了,我一个病人!身体修复需要蛋白质!需要维生素!但是那庵里天天咸菜馒头,我真要挺不下去!今天咱们吃点硬菜吧!”
顾沉一愣:“什么蛋?白什么?”
“肉!!人需要吃肉身体才会强壮!!”沈清仰头哀嚎!
看沈清装作要哭出来,顾沉顿时慌了手脚,他顾不上摊子上的卦签天图,三两下收起卷轴,干脆将幡旗一收,拉起她的手:“走走走,吃肉去。”
不多时,两人抵达城中一座雅致酒楼,雕栏画栋。
沈清碍于庵里本就不让吃荤,偷跑出来吃饭已是不妥,倒也从未想着来尝尝这里的酒楼。
看到今天能吃点好的,精神已然比身体先感到了能量,开心的直接走进去。
顾沉却用手护着她进门。
沈清看他遮遮掩掩,不解:“你跟这家店结过梁子?”
顾沉刚刚就只想着这城里醉香楼的肉菜做的最是地道,完全没有理会她的庵中身份,更不该由他一个男子带来。
等此刻酒香扑面,他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了分寸。
“还想挨罚吗?”他低声在她耳畔轻声说。
沈清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兴奋的跟他说:“我只怕被庵里发现所以之前一直偷偷摸摸在路边摊子吃饭,其实我还不如来这种地方大大方方的吃!想那庵里的姑子婆子也不会来这种地方,被抓包的概率无限接近于0啊!?”
她生病初愈,脸颊尚带着虚弱后的红晕,走在廊道下,衣袂微动,那副机灵的模样居然让他一时分了神,但只一瞬,他便哑笑道:“那也小心点吧!”
“就是不知道在这种地方吃一顿得多少钱?但是今天我大病初愈,算你请客哦!”
门口的小二早早迎上来作揖:“这位爷,大堂还是雅间?”
顾沉微一颔首,声音平稳如常:“二楼,靠窗。”
沈清边走边环顾四周,木栏古香、红漆门窗一尘不染,楼中传来烹饪的热气与细碎丝竹声,果然是城中上等酒楼。
坐定之后,沈清眼睛到处瞄着,并随口说:“我吃什么都惯的,你点几道这里的特色菜吧!”
顾沉略一思索,唤来小二:“炙鸭、椒盐排骨、桂花糯藕,再添一壶白菊茶。”
沈清单手托腮,静静看着他熟练点菜的模样,心里其实一点也不惊讶。
早在当初拜入师门时,她就用那套“阶级概率论”把北山卦门摸透了,这地方就是“富二代俱乐部”。既然能混在这个圈子里,顾沉家里自然不可能是的底层贫民。
只不过,沈清目光扫过顾沉的粗布素衣,又想起他平日里只吃路边肉丝面、买包芝麻酥都要算计着日子的做派,便在心里对他进行了精准的“侧写修正”:
这家伙,大概是这群显贵圈子里混得最“惨”的那一类,所谓的“寒门贵子”,或者是“没落士族”。
祖上或许阔过,所以见过世面,但如今家道中落,囊中羞涩,平时只能在这个富人堆里节衣缩食,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沈清自觉逻辑满分,看向顾沉的眼神里不由得更添了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革命友谊。
不多时,菜肴一一上桌。
炙鸭外皮酥脆,椒盐排骨则堆叠成塔,桂花糯藕色泽晶莹,浇了薄薄一层蜜汁,看着便叫人食指大动!
沈清眼睛都亮了,几乎忍不住当场鼓掌:“好家伙……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她拿起筷子,毫不矜持地先夹了一块排骨,嘴角当即带了笑,紧接着是一块炙鸭,她边嚼边赞:“比我在美国吃的赝品可强太多……哎,这是什么?糯藕!我之前都没吃过哎!”
沈清乐得直眯眼:“唔……这才叫补身体!我觉得我体温都回来了!”
顾沉看她吃得欢快,现下也悄悄松了口气。
但是也细细想着,一定要好好叮嘱这里的小二嘴巴闭紧一点。
她在庵中再被察觉与外男私下同游于酒楼,万分之一可能他也不想再发生一次。
正吃着,楼下忽传来一阵爽朗笑语与稳重脚步声。
顾沉下意识一抬头,便见楼梯转角处走上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苏煜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