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灯塔” 的发布会，取得了远超预期的成功。
当最后的演示环节结束，林荆站在流光溢彩的舞台中央，看着台下那些业界大佬、媒体记者眼中未曾掩饰的惊艳与赞叹，听着耳边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经久不息的掌声时，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种滚烫而充盈的情绪涨满了。
几个月来的殚精竭虑、临阵前的惊心动魄，在这一刻，都化为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与释然。
团队成员们激动地冲上台，与她拥抱、击掌，不少人眼眶都红了。
周斯越站在台下不远处，对她遥遥举杯，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骄傲，那笑容依旧迷人，却在明亮的灯光下，似乎少了几分之前那种势在必得的意味，多了几分清澈的祝福。
林荆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她在舞台侧方的阴影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正延没有上台，他只是倚在设备箱旁，双臂环抱，静静地望着她。
舞台的追光扫过，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看不真切他眼中的情绪，但林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隔绝了所有的喧嚣，只落在她一人身上。
两人视线交汇，隔着沸腾的人群，短暂，却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
庆功宴设在 “科技谷” 会场自带的高级宴会厅。
香槟塔，精致的餐点，欢快的音乐，处处洋溢着成功的喜悦。
林荆无疑是全场的焦点，不断有人上前向她敬酒、递名片，表达对项目的兴趣和合作的意愿。
她得体地应酬着，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连续高度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后，席卷而来的是深深的疲惫。
她找了个空隙，溜到宴会厅外的露台上，初夏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她发烫的脸颊，终于让她得以喘息。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轻，但她几乎瞬间就辨认出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向后，靠在了冰凉的栏杆上。
李正延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同样沉默地望着脚下城市的璀璨灯火。
他递过来一杯温水，替换掉了她手中那杯几乎没动的香槟。
“谢谢。” 林荆接过，指尖在交接时不经意地触碰到他微凉的皮肤，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成功。” 他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沉。
“嗯。” 林荆应了一声，喝了一口温水，感觉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不少。“终于……结束了。”
“是开始了。” 李正延纠正她，目光依然望着远方，“发布会只是敲门砖。接下来，会有更多的关注，更多的合作意向，当然，也会有更多的……审视和挑剔。”
他的语气很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林荆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她明白他的意思。
名声和机遇总是与挑战和压力并存。
“我知道。”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额前一丝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只是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如此真实的不确定感。
不再是那个在会议上据理力争、在危机中雷厉风行的项目负责人，更像是一个刚刚完成了一场重要考试，在兴奋过后，对未来感到些许迷茫的普通女孩。
李正延侧过头，看向她。
露台的光线昏暗，勾勒出她略显单薄的侧影和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极其肯定的语气说：
“你能处理好。”
不是安慰，不是鼓励，而是基于过往所有观察和并肩作战后，得出的笃定结论。
这句话，比任何华丽的赞美都更有力量。
林荆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不再像平时那样深不见底，而是清晰地映着远处城市的微光，以及她的倒影。
一种无声的电流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林荆想起了自己之前那句未尽的 “等发布会结束……”。此刻，氛围正好，似乎只要她向前一步，或者他低下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就能被捅破。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然而，李正延却在她鼓起勇气想要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率先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远处的灯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克制：“外面风大，别待太久。”
说完，他竟转身，先行离开了露台。
林荆愣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困惑。
他明明……是关心她的，她能感觉到。可为什么，总是在最接近的时刻，他又会像受惊的含羞草一样，将自己封闭起来？
这种若即若离，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心烦意乱。
她一个人在露台又站了许久，直到心情完全平复，才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返回了喧嚣的宴会厅。
庆功宴接近尾声时，周斯越端着一杯酒，走到了她身边。
“累了吧？” 他温和地问，眼神里带着了然。
林荆无奈地笑了笑：“有点。感觉像打了一场仗。”
“一场漂亮的胜仗。” 周斯越与她轻轻碰杯，“恭喜你，荆荆，你今晚是当之无愧的主角。”
“谢谢斯越哥，没有你的帮助，我们走不到今天。”林荆真诚地说。
周斯越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和洒脱：“ 我只是锦上添花。真正让‘灯塔’发光的，是你和正延，是你们整个团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与一位技术大佬交谈的李正延，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有些人，像深海的锚，沉默，但能定住整艘船。而有些人，像风，推动船帆前行。找到能与你的节奏共鸣的舵手，很重要。”
林荆心中一动，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周斯越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坦诚：“我订了后天去硅谷的机票，那边有一个关于人工智能与视觉计算的前沿峰会，邀请我过去做分享，顺便……看看新的机会。”
林荆愣住了：“你要走？”
“只是暂时离开。” 周斯越笑了笑，“去充充电，也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虚拟灯塔’ 已经顺利启航，我也该去寻找属于我的下一片海域了。” 他举起杯，“替我向正延道个别。告诉他，他是我见过的，最顶尖的技术专家之一。”
他没有给林荆太多反应的时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像一位真正的绅士那样，轻轻拥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低声说：“加油，荆荆。无论你选择哪片海域，都祝你航程顺利。”
说完，他松开她，潇洒地挥了挥手，融入了即将散去的人群中。
林荆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有离别的淡淡伤感，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理解和祝福的温暖。
周斯越用他的方式，优雅而体面地为这段关系画上了一个句号，也为她卸下了一份情感上的负担。
然而，旧的困扰刚去，新的波澜又起。
第二天，当林荆还沉浸在发布会成功带来的余韵和周斯越离开的淡淡惆怅中时，现实的压力已经扑面而来。
她的邮箱被塞爆了，除了雪片般飞来的祝贺邮件，更多的是各种合作咨询、投资问询、以及媒体采访请求。运营部那边反馈，发布会后 “虚拟灯塔” 的官网访问量和demo试用申请激增，服务器几次濒临崩溃。
市场部则拿着好几份分量不轻的合作方案，等着她牵头讨论。
而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消息来自总监。
“林荆，董事长对发布会的效果非常满意。” 总监先是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但也提出了新的要求。他希望 ‘虚拟灯塔’ 能尽快从一个 ‘惊艳的概念’，落地为具有稳定商业模式和清晰盈利路径的产品。同时，考虑到项目现在的影响力，公司决定成立一个独立的 ‘虚拟灯塔’ 事业部，由你暂代负责人，全面负责后续的产品迭代、市场运营和商业化探索。”
升职，独立负责一个事业部！这无疑是职业生涯的一次飞跃。
但总监接下来的话，却像一块巨石压了下来：“集团空降了一位coo（首席运营官），下周就到任。这位新coo背景很深，以追求极致效率和投资回报率着称。他上任后的第一把火，很可能就会烧到你们这个最受关注的新项目上。你要做好准备，他可能会对项目的预算、进度、甚至技术路线，提出非常苛刻的质疑。”
独立负责人的光环尚未戴上，更严峻的考核已然悬在头顶。
林荆坐在突然变得空旷了许多的办公室里，周斯越的工位已经清空，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和复杂的人事邮件，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发布会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更高、更险峻的起点。
她失去了周斯越这个亦师亦友的 “外援”，而那个在她心中占据特殊位置的人，却依旧像一座沉默的冰山，看似靠近，却难以真正触及。
掌声已然落幕，而一场关乎事业前途、也关乎个人情感的，更加复杂、更加无声的战场，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一饮而尽，眼中重新凝聚起专注而坚定的光芒。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必须，也只能，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