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回府不到两个时辰,西市第三坊的铜器铺子就被查封了。
刑部的人动手很快。三十个差役围了铺面,从后头仓房里翻出七口箱子。箱子没上锁,里面码着铜锭,账册,还有一封信。
信是用粟特文写的。户部找了两个懂粟特文的译官,当场翻。
内容不长,大意是:货已入城,三百两照数,余款秋后结清。落款没有名字,盖了一枚私印。
私印送到大理寺,半个时辰就查出来了。
不是长孙无忌本人的章,是他表弟的。但章上刻的那个字,辅,跟长孙无忌书房里挂着的那块匾一模一样。
消息递进宫的时候,李世民正在甘露殿批折子。身边的内侍大气不敢喘。
“传旨。”
“陛下……”
“把长孙无忌带到太极殿。”
李世民坐在那儿,盯着桌上那封信,盯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起来,揣进袖子里,起身往太极殿走。
这比早朝那次更让人害怕。
太极殿没有重新升朝,只传了几个人。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中丞。
再加上一个许元。
许元是被张羽从兵部衙门拽来的。他进殿的时候,手里还端着碗茶。张羽让他放下,他没放,端着走进去了。
长孙无忌已经到了。
李世民坐在上头,手边摊着那封信。
“国公。”
李世民叫的还是封号,但语气不一样了。
“你看看这个。”
内侍把信递下去。长孙无忌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抖了。
“陛下,这印是我表弟的……”
“朕问你。”李世民打断他,“三百两黄金,从你的钱庄出,经你表弟的铺子走,到拜占庭刺客手里。你告诉朕,这中间哪一步跟你没关系?”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
“哪一步?”李世民又问了一遍。音量压着,但殿里没有第二个声音。
长孙无忌的膝盖弯了。
他跪下去了。
这一跪,把在场所有人都钉在了原地。长孙无忌在朝堂上二十年,跪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次都是大事。
“陛下。”他的声音哑了,“臣冤枉。那黄金是被人栽赃。臣与拜占庭素无往来,三百两金子的去向,臣当真不知……”
“不知?”
李世民拿起那封信,抖了一下。
“这印,是你长孙家的。这钱庄,是你长孙家的。这铺子,还是你长孙家的。你跟朕说不知?”
长孙无忌的额头磕在地砖上。
“臣……”
“你跟了朕多少年?”李世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再是质问,是在问一个老朋友。
这一句比拍桌子还重。
长孙无忌的肩膀塌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李世民重复了一遍,拍了一下案几。不重,但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朕待你如何?”
长孙无忌没答,他忽然抬起头,不看李世民,看向殿角。
许元站在那儿。
一碗茶,两条腿,靠着柱子。左臂还吊着布带,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长孙无忌盯着他。
“许元。”
许元没动。
“这一切都是你设的局。”长孙无忌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恨。那种咬着后槽牙往外挤的恨。“你从西域回来那天,就已经在算计老夫。那个拜占庭人,那条商路,那笔金子,全是你的手笔。”
殿里安静了一瞬。
大理寺卿看看李世民,李世民没拦。
许元把茶碗放在柱础上,走过去了。
步子不快。左臂吊着,右手空着,走路带一点晃,是昨晚没睡够的那种晃。他走到长孙无忌跟前,停下来,蹲下去。
一个站着的人蹲到跪着的人面前。这个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许元开口了。压低了声,只够两个人听见。
“长孙大人,您错了。”
长孙无忌瞪着他。
“我从去西域那天起,就在算计您。”
长孙无忌的瞳子缩了缩。
许元继续说,语速很平,像在聊天:“您以为您在下棋。跟皇上下,跟世家下,跟我下。可您从头到尾,都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你……”
“您那笔做空粮价的金子,我三个月前就盯上了。您表弟铺子后头的仓房,我两个月前就让人踩过点。您钱庄的暗账,我比您的掌柜还清楚。”
许元的声音没有得意。陈述事实的人不需要得意。
“这些东西,我本来可以不用。”他说,“您要是安分待着,谁也不会翻您的旧账。可您偏要在陛下用人的时候伸手。”
他站起来了。膝盖蹲久了有点僵,他甩了一下腿。
“所以别说冤枉。您不冤。”
长孙无忌跪在地上,浑身在发抖。大夏天冷不了人,他抖是因为他想通了一件事,许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三个月。
从头到尾,三个月。
他以为自己在博弈,其实他每走一步,都踩在别人画好的格子里。
李世民看完了这场对话。
他没有问许元说了什么。不需要问。他只需要知道长孙无忌的反应。而长孙无忌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被冤枉的人愤怒。
被揭穿的人发抖。
“传旨。”李世民开口了。
殿里所有人垂首。
“赵国公长孙无忌,勾结外敌,图谋不轨。即日起,削爵,抄家,下大理寺狱。三族以内,禁止入仕。”
没有人求情。
没有一个人开口。
长孙无忌被两个禁军架了起来。他的腿已经软了,站不住,是被拖着出去的。路过许元身边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想再看许元一眼。
许元没看他。端起柱础上那碗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殿里散了人之后,张羽找到许元。
“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
“聊了聊天。”
张羽看他一眼,没再问。
两个人走出太极殿。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许元走在前头,张羽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
走到尚书省门口的时候,许元站住了。
“张羽。”
“嗯?”
“去买壶热茶。”许元把手里的空碗递过去,“喝了一天凉的,胃疼。”
张羽接过碗,骂了一声,转身去了。
许元靠在门框上,看着红墙上的日头一点一点往下沉。左臂还是疼。孙郎中说要养三个月。三个月。
长安城的事,三个月够收尾了。
他闭上眼睛,等一壶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