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大人总是告诉陈释迦，地震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往外面跑，那时候住民房，觉得跑出去就没事儿了。
后来牟川大地震，她背着家里的老两口跟着市里的救援队去过现场救援，那时候她才知道，真正遇上大震，根本没有时间给你往外跑，饶是幸运跑出来了，大地震颤，几十米的裂坑，别说人了，汽车都能给吞了。
大概是那段时间给她留下了太深刻的印响，回来后很长时间，她夜里都睡不踏实，非要穿着睡衣睡裤，把钱包和应急物品放在床头。有几次夜里不知道什么原因发生音爆，她穿着睡衣，拎着应急物资就慌不住路地跑下楼。
颜珂知道后，笑了她整整两个月，后来带她看了几次心理医生才逐渐好转。
刚才大地一动，她就感觉到不对，下意识伸手拽住江烬和胡不中的胳膊，拖着两人便往远处空旷的地方跑。
山里容易有落石，一旦地震，落石和树木就是最致命的。
只是还没跑出几十米，周遭的一切开始天旋地转，溪水倒流，山峦颠倒，周遭的一切开始变得极不真实。
巨大的拉扯力把她和江烬、胡不中彻底分开，空气中好像有无数道透明的气流在疯狂扭转，从口鼻、从眼耳，甚至从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里深入，然后彻彻底底将她切割。
陈释迦感觉自己被割裂又重组，重组又割裂，最后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好像看到了一条幽长的河流，河水是蓝色的，看不见底，下面又七彩流光晃动，像是缥缈的彩带，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
春斐就站在河水最中央，她穿着梦里见过无数次的旗袍，笑盈盈地朝她招手。
陈释迦感觉自己像一粒粒散掉的沙粒又汇聚到一起，轻盈地跳跃着朝她走去。
冰凉的河水漫过膝盖，脚下虚虚实实，仿佛被那条七彩的流光托举着，一路将她拖到春斐面前。
“妈妈”两个字梗在喉咙，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春斐笑吟吟地伸手抚摸她的脸颊，拿出一块精致的金锁套在她的脖子上。蓝色的水面倒映着一点金色，和一张，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没有五官的脸！
陈释迦悚然一惊，不敢置信地低头仔细看水面的倒影，可无论怎么看，水面上倒映出来的那张脸上就是没有五官，就像江永镇一样。
她踉跄着跌坐在水里，慌张地伸手摸自己的脸，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的皮肤光滑如玉，没有凹凸不平的五官，也没有一起一伏的呼吸，只有一张光滑的脸皮。
我的脸？
我的脸？
她拼命呐喊，耳边只有潺潺流水声和腹腔里发出的咕噜声，缠在脖子上的红绳子突然越收越紧，下面坠着的金锁像是加了千斤坠，压得她不得不一再低头，知道脸皮贴近冰凉的水面。
水里的倒影更清晰了，她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怪物。
脖子上的红绳子勒得更紧了，很快就勒进了皮肉里，血丝跟红绳融为一体，一点点浸染金锁。
春斐突然发出一声冷笑，退后两步，居高临下，用一种嘲讽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恶心的臭虫，又仿佛在说，要是早知道你是一个怪物，就应该让你在肚子里被脐带缠死算了。
勒死算了，勒死算了！
“佛姐！”
“佛姐你醒醒，你醒醒，你松手呀！再不松手就要出人命了呀！”
胡不中絮絮叨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陈释迦猛地睁开眼，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胡不中的脸一点点清晰起来。
“胡，胡不中？”她张了张嘴，嗓子又干又疼，像是吞了一块热碳。
胡不中兴奋地差点跳起来：“佛姐你可算醒了，再不行，我都得拿包把你砸晕了。”
陈释迦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伸手摸了下脖子：“嘶！”
“别碰。”胡不中连忙拉下她的手，“佛姐，你忘了？刚才你自己掐自己，我去，脸都紫了，快把我吓死了。”
“我自己掐我自己？”
胡不中重重点了点头，抬手掐住自己脖子：“就这样，妈惹，吓死我了。”
说完，他卸下身后的背包，掏出手机点开照相机镜头给她看：“你自己照照看。”
陈释迦接过手机往镜头里一看，好家伙，脖子上一圈黑紫的掐痕触目惊心。
“我怎么回事？”她放下手机问胡不中。
胡不中收回手机：“我上哪儿知道呀！之前不是地震了吗？吓死我了，当时你拉着我和江哥跑，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天旋地转的，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一脸青紫地掐着自己的脖子在地上滚，一边滚一边说……”
陈释迦：“说什么？”
胡不中偷偷看了她一眼：“说，说你自己是个怪物，压根就不应该活着。”
陈释迦脸色幽地一白，抬手拉了拉领子挡住触目惊心的掐痕：“可能是做噩梦了。我们现在这是在哪儿？”她故意岔开话题，抬眸环视四周，放眼望去，周遭全是苞米地，一望无际的碧绿根本看不见尽头。
刚才她和胡不中躺着的地方倒了一片玉米杆，除此之外，周遭没有任何异样。
胡不中讪讪地摸了下头：“我也不知道，我醒来就在这儿。佛姐，看这玉米的长势，都成了，怎么着也得……”他顿了下，小心翼翼看着陈释迦的眼睛说，“得，八月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