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巡在家歇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哪儿都没去。早上练刀,下午晒太阳,晚上看星星。苏晓变着法子做好吃的,他碗里的菜堆得冒尖,吃都吃不完。叶凡还是老样子,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
那些光点在他心里安安静静的,四百多个,一个不少。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有的在说话。叶巡有时候会闭上眼睛,沉进去听它们聊天。
“你等了多少年?”一个光点问另一个。
“三千年。你呢?”
“五百年。”
“那你算短的。”
“短的也难熬。”
“熬过来了。”
“是啊,熬过来了。”
叶巡听着,不说话。他喜欢听它们说话。那些声音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它们聊等了多少年,聊等的人什么样,聊变成星星以后要去哪儿。叽叽喳喳的,像一屋子住满了人。
这天下午,叶巡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突然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他。不是那些光点平时的聊天,是专门喊他的。
“叶巡。”
他闭上眼睛,沉进去。一个光点飘在他面前,是个老人,他记得;是那个等了一万年的老人。他来的时候,缩在石头缝里,又小又弱,像快灭了。现在他亮了,比以前亮多了。
“怎么了?”叶巡问。
老人说:“我要走了。”
叶巡愣了一下。“去哪儿?”
老人说:“去找我的孩子。”
叶巡说:“你找到他了?”
老人说:“找到了。他在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旁边。”
叶巡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旁边确实有一颗小小的,不太亮,但一直在闪。
“那是你孩子?”
老人说:“是。他等了我很久。现在我要去找他了。”
叶巡说:“好。”
老人飘过来,落在他手心里,温温的。“叶巡,谢谢你。”
叶巡说:“不用谢。”
老人化作光点,飘向天空。两颗星,一大一小,挨在一起,慢慢亮起来。
叶巡看着那两颗星,笑了。“你找到你孩子了。”
两颗星同时闪了闪。
第二天,又走了一个。是个年轻女人,她等的人变成了星星,她去追了。第三天,又走了一个。是个小男孩,他等到了他妈妈。
一个接一个,每天都有光点走。它们走的时候都会跟叶巡说一声,然后飘向天空,变成星星,和它们等的人在一起。
叶巡不拦它们。他替它们高兴。
第五天晚上,阿木来了。他在叶巡旁边坐下,仰着头看星星。
“叶巡哥,今天又多了一颗。”
叶巡说:“那是老张头。他等到了他儿子。”
阿木说:“老张头是谁?”
叶巡说:“一个等了一千年的老人。他儿子走丢了,他一直在找。”
阿木看着那颗新星。“现在找到了。”
叶巡说:“找到了。”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叶巡哥,你心里那些光点,还会走多少?”
叶巡想了想。“都会走。等它们等到了,就会走。”
阿木说:“那你心里会不会空?”
叶巡说:“不会。它们走了,但会变成星星。每天晚上都能看见。”
阿木抬起头,看着那些星。“也是。”
凌霜也来了。她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些星。
“叶巡,你心里那些光点,现在还有多少?”
叶巡闭上眼睛数了数。“三百多个。”
凌霜说:“走了多少了?”
叶巡说:“这五天走了十几个。”
凌霜说:“还会走?”
叶巡说:“会。都会走。”
凌霜看着他。“那你呢?你什么时候走?”
叶巡愣了一下。“我?”
凌霜说:“你也是光点。你也会变成星星。”
叶巡低下头。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等的人,不是那个走的。
“不知道。”他说。
凌霜看了他很久。“那就别急。慢慢来。”
那天夜里,叶巡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些星。心灯飘在身边,一闪一闪的。那些光点在他心里,安安静静的。他闭上眼睛,沉进去。它们都在,三百多个,一个不少。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有的在轻声说话。
“叶巡。”一个声音响起。
他转身。是那个等了一万年的老人。他走了,又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叶巡问。
老人说:“回来看看你。”
叶巡说:“看我什么?”
老人说:“看你过得好不好。”
叶巡笑了。“我挺好的。”
老人看着他。“你瘦了。”
叶巡说:“你们都说我瘦了。”
老人也笑了。“因为你真的瘦了。”他走过来,站在叶巡面前。“叶巡,你知道你为什么瘦吗?”
叶巡说:“因为到处跑?”
老人摇头。“因为你心里装了太多人。他们的等待,他们的执念,他们的舍不得。都在你心里。”
叶巡低下头。“我知道。”
老人说:“你怕吗?”
叶巡想了想。“怕。但更怕它们没地方去。”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和你爸一样。”
叶巡说:“哪儿一样?”
老人说:“一样不会算账。只会替别人想。”
叶巡笑了。“我爸也这么说。”
老人也笑了。“他是对的。”他退后一步。“叶巡,你也要学会替自己想。你也是人,你也会累。”
叶巡说:“我知道。”
老人说:“知道就好。”他化作光点,飘散。
叶巡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坐起来,看着窗外。那颗星还在,一闪一闪的。旁边那颗,是他孩子的。两颗星,挨在一起。
他笑了。“你找到你孩子了。”
两颗星同时闪了闪。
那天早上,叶巡去训练馆。那些徒弟们正在练刀,看见他进来,都围过来。
“叶巡哥!”阿木跑在最前面。
叶巡看着他。“今天练得怎么样?”
阿木说:“还行。就是最后一刀总劈歪。”
叶巡说:“我教你。”
他拿起刀,站在阿木身后,握住他的手。一刀劈出去,刀光如雪,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
“这样。”
阿木说:“再来一次。”
叶巡又带着他劈了一次。“记住这个感觉。”
阿木点头。“记住了。”
叶巡松开手,退后一步。阿木自己劈了一刀,比之前直多了。
“叶巡哥,我练得怎么样?”
叶巡笑了。“不错。明天再练。”
阿木也笑了。“好。”
林虎在旁边说:“叶巡哥,你最近来得少了。”
叶巡说:“事儿多。心里那些光点,天天有人走。”
林虎说:“走了去哪儿?”
叶巡说:“变成星星。去找它们等的人。”
林虎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天。白天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它们在。
“真好。”他说。
叶巡说:“是啊,真好。”
那天下午,叶巡去了归墟回廊。
那些灰蒙蒙的雾气全散了,那些悬浮的平台也只剩最后一块。他站在那块平台上,看着远处。那些星在天上,白天也能看见,一小点一小点的光。
“红鲤妈妈。”他喊。
那颗最亮的星闪了闪。
叶巡说:“心里那些光点,天天有人走。”
星星又闪了闪。
叶巡说:“我替它们高兴。但还是有点舍不得。”
沉默。然后一道光落下来,红鲤站在他面前。比以前更淡了,几乎透明。
“叶巡。”
叶巡走过去。“红鲤妈妈。”
红鲤看着他。“舍不得是正常的。”
叶巡说:“我知道。”
红鲤说:“但你得让它们走。它们等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等到了。”
叶巡说:“我知道。”
红鲤看着他。“你瘦了。”
叶巡笑了。“你也这么说。”
红鲤也笑了。“因为你真的瘦了。”她伸出手,轻轻摸他的脸。“叶巡,你也要学会放手。”
叶巡说:“我知道。”
红鲤说:“知道就好。”她化作光点,飘散。那颗星星,闪了三下。
从归墟回廊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叶巡站在海边,看着那艘船慢慢驶回港湾。船上的灯,还亮着。他抬起头,那些星已经亮了。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他笑了。“你们好好的。”
那些星同时闪了闪。像是在说:好。
回到家里,苏晓正在做饭。看见叶巡回来,她笑了。
“去哪儿了?”
叶巡说:“归墟回廊。”
苏晓说:“红鲤在吗?”
叶巡说:“在。她说了一句话。”
苏晓说:“说什么?”
叶巡说:“说让我学会放手。”
苏晓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说得对。”
叶凡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叶巡,他笑了。
“儿子,回来了?”
叶巡走过去。“爸。”
叶凡说:“心里那些光点,还好吗?”
叶巡说:“好。又走了几个。”
叶凡说:“走了多少个了?”
叶巡说:“这半个月,走了二十多个。”
叶凡沉默了一会儿。“你难过吗?”
叶巡想了想。“有一点。但更多的是高兴。”
叶凡说:“高兴什么?”
叶巡说:“高兴它们等到了。”
叶凡伸手,按在他肩上。“儿子,你长大了。”
叶巡说:“我早长大了。”
叶凡说:“现在才算真正长大。以前你什么都想留住。现在你知道,有些东西,该放走。”
叶巡的眼眶红了。“爸……”
叶凡说:“别哭。又不是不回来。它们变成星星了,每天晚上都能看见。”
叶巡点头。“我知道。”
那天晚上,叶巡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星。心灯飘在身边,也在看。
“心灯。”他轻声喊。
心灯飘过来。
叶巡说:“红鲤妈妈说,让我学会放手。”
心灯闪了闪。
叶巡说:“我放了。但还是舍不得。”
心灯没闪。
叶巡说:“也许永远都会舍不得。但没关系。舍不得也是记得。”
心灯闪了闪。像是在说:对。
叶巡笑了。他站起来,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那些星还在,一闪一闪的。心灯也在,一闪一闪的。他挥挥手。
“晚安。”
那些星同时闪了闪。像是在说:晚安。
远处,那艘船又驶出了港湾。船上的灯,还亮着。照亮了归来的路,也照亮了出发的路。
叶巡站在门口,看着那艘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光点还在,三百多个,都在发光。它们还在等,等自己等的人。
他笑了。“你们慢慢等。我陪着你们。”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
(第11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