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没有停歇的意思，淅淅沥沥，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笼罩着城市。屋内的时间仿佛也因此变得缓慢而粘稠。
伊莎贝尔假装欣赏雨景好一会儿，心跳才渐渐平复。她偷偷回头，确认杨清还在熟睡，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向卫生间。经过沙发时，她的目光在他略显疲惫的睡颜上停留了片刻，那件单薄的卫衣让她不自觉地蹙了蹙眉。
她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洗漱——现代的热水龙头和带着清新香味的牙膏依旧是让她暗自惊叹的“神迹”之一。回到客厅时，杨清依旧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睡着，电脑还危险地搁在腿上。
伊莎贝尔犹豫了一下。放任“骑士”（尽管这个骑士有点穷有点宅）穿着单衣在雨天的凉意中酣睡，似乎有违她所剩无几的“宫廷礼仪”。她再次拿起那床灰色的被子，这次动作更加轻柔，小心翼翼地覆盖在杨清身上，尤其仔细地盖住了他的手臂和肩膀。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重大的秘密任务，悄悄退开，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笔和未完成的翻译稿，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尖微微发热，注意力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沙发的方向。
没过多久，杨清也被生理时钟和并不舒适的睡姿唤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身上意外的重量和温暖。他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身上盖着被子——他昨晚盖给伊莎贝尔的那床。
他下意识地朝伊莎贝尔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位公主殿下正襟危坐，眉头紧锁，对着稿纸一副苦大仇深、全心投入的模样，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廓和略显僵硬的坐姿，泄露了那么一丝不自然。
杨清不是傻子。他心里划过一丝奇异的暖流，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得更严实些，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某种特别的暖意。
“早。”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伊莎贝尔像是被吓了一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小小的痕迹。她猛地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又高傲：“?La hora? No tengo reloj.”（时间？我没有钟表。） 完美地避开了关于被子的任何话题。
杨清忍不住笑了一下，也没拆穿她：“下雨了，估计不早了。饿了吗？”
一提到饿，伊莎贝尔的肚子几乎是不争气地、极小声音地咕噜了一下。她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眼神飘忽，强作镇定：“Un caballero… un siervo leal no deberia hacer esperar a su princesa por el desayuno.”（一位骑士……一位忠实的仆从不该让他的公主等待早餐。）
“是是是，我的公主殿下。”杨清心情莫名很好，从沙发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下雨天，外卖小哥可能慢点。今天想吃什么？还是草莓蛋糕？”他拿起手机，熟练地打开外卖App。
伊莎贝尔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到手机上，那能召唤“魔法食物”的黑色小方块。她犹豫了一下，昨天那种被“圈养”的不适感似乎因为昨夜和清晨那无声的交流而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想要参与其中的冲动。
她站起身，走到杨清身边，带着点好奇和试探，指了指屏幕上琳琅满目的图片：“?qué… qué opciones tiene el mercado mágico hoy?”（那个……魔法市场今天有什么选择？）
杨清有些意外地挑挑眉，随即了然。他把手机屏幕向她倾斜：“很多。中式、西式、点心、面条……随便看。”他滑动着屏幕，一张张美食图片划过。
伊莎贝尔看得眼花缭乱，深棕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奇，像是个第一次被允许选择糖果的孩子。她看到了金黄色的煎饺（“?Empanadillas doradas!”），看到了热气腾腾的面条（“?cintas de sopa!”），看到了各种包子（“?panecillos mágicos rellenos!”）。每一种都让她忍不住小声惊叹。
最终，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点在了一碗看起来色彩丰富、热气腾腾的粥上，旁边配着金黄色的油条和小菜。“Eso… se ve caliente y… reconfortante.”（那个……看起来热乎乎的……而且很舒服的样子。） 雨天的凉意让她本能地渴望温暖的食物。
“皮蛋瘦肉粥加油条？”杨清确认了一下，“行，那就这个。”他又给自己点了一份豆浆饭团，下了单。
等待外卖的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再像之前那样纯粹是“雇主与雇员”或是“收留者与麻烦”。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杨清继续处理一些稿务，伊莎贝尔也重新拿起笔，但效率都不高，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静谧在空气中流淌。
外卖很快送到。杨清将粥和油条打开，放在伊莎贝尔面前，还贴心地帮她拆开了一次性餐具。
伊莎贝尔学着杨清的样子，笨拙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热气腾腾的粥，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温热的、滑嫩的、带着独特咸香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瞬间驱散了雨天的最后一丝寒意。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Está bueno!”（好吃！）
她又好奇地拿起一根油条，试探着咬了一口。外脆内软的口感让她惊讶地眨了眨眼，然后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学着旁边杨清的样子，把油条泡进粥里蘸了蘸再吃，脸上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杨清看着她这副探索美食的模样，觉得比看什么吃播都下饭。“慢点吃，烫。”
伊莎贝尔点点头，用餐姿态依旧保持着固有的优雅，但速度明显快了不少。一碗粥下肚，她感觉整个身体都暖洋洋的，连带着心情也变得晴朗起来，仿佛窗外的阴雨都成了增添情趣的布景。
吃完早餐，她甚至主动帮忙，试图将外卖盒子收拾好，虽然动作笨拙，差点打翻剩下的粥，但那份意图却显而易见。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规律的、令人安心的节奏。小小的出租屋里，暖意融融，粥的香气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雨水的清新气息。
两人重新坐回工作位，电脑和稿纸再次成为中心。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无形的壁垒似乎在昨夜的那床被子和今晨的那碗热粥里悄然融化了一角。
杨清看着伊莎贝尔埋头翻译的专注侧脸，忽然觉得，这座“金矿”闪闪发光的原因，似乎不再仅仅是因为那诱人的翻译稿费了。
而伊莎贝尔，笔尖流畅地书写着精灵的诗歌，心里想着的是，也许这个光怪陆离的未来世界，并不全然是冰冷和恐惧。至少，这里有热乎乎的、能驱散寒意的食物，和一件……带着令人安心气息的、灰色的被子。
雨声潺潺，仿佛在低声吟唱着某种悄然滋长的、柔软的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