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尺三。
陈凡盯着那块淡青，盯了整整一夜。
洗封没错，路也对。可这速度，一年都洗不到老地心口，分身早就把他摁死在半路了。
天亮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地本源认的是“活人味”。
那他身上，最不缺的就是活人味。
——
第二天一早，陈凡没急着放声。
他先把南荒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第一样，风谱。
那是南荒灵田边传了不知多少代的调子，种谷时哼、收麦时哼、哄娃睡觉时也哼。调子走板，词粗，可每一声都带着泥土和日头。陈凡把风谱从活人道印记里引出来，声纹不再是单一的童谣，而是掺了风谱的底味——粗、厚、带谷壳气。
第二样，药谣丹。
他随身带着几颗，都是南荒药农按老方子配的，丹气里混着艾草、陈皮的苦香。陈凡把丹气碾碎，混进灵眼湖光的蓝意里。蓝意不再只是冷冽的照探，而是带着一股温热的药气，往封印雾面上一敷。
第三样，灵眼湖光的蓝。
这蓝意本就出自南荒灵眼之湖，里头沉着桃源界的水色、九塔光网底下万人踩出来的路气。陈凡把蓝意从“照”改成“浸”——不再是一层蓝光贴上去，而是像温水一样泡着封印雾面，让活人味顺着水意往里渗。
三样东西，全不沾仙气，全是凡人弄出来的。
风谱是种田人哼的，药谣丹是药农配的，灵眼湖光里沉的是活人走路的灰。
陈凡深吸一口气，把三样一起送出去。
“爹娘种谷，不养墟奴——”
声纹先落。
风谱的底味垫在童谣底下，声线粗了一截，不再像耳语，像一整片田埂上有人跟着哼。
药气蓝意跟着渗进去。
灰金雾面被风谱声纹一烫，又被药气蓝意一泡，镇世意像被热水浇了的冻土，成片成片地酥。
陈凡眼皮一跳。
之前声纹蹭一道符纹缝，要磨两个时辰。现在风谱声垫底，药气蓝意跟着润，那道缝自己就松了。
他继续哼。
第二句。
“种谷得谷，养奴得骨——”
灰金雾面“哗”地揭下来一大片。
不是指甲盖大。是脸盆大。
底下的老地本源露出来，灰白死皮被药气一润，直接泛了青。
陈凡没停。
第三句，第四句，第五句。
声纹越哼越顺，药气蓝意越泡越深。洗出来的淡青斑不再是一块块孤零零的，开始连片——像春天化冻，先是一小滩水，然后整片地都软了。
一个时辰。
洗出三尺见方。
陈凡睁开眼，灵眼湖光还剩两成半，但神魂没之前那么虚。药气把反震冲淡了大半，活人味垫在底下，本源不咬他，反而往他掌心贴。
他咧嘴笑了。
“好。”
“原来不是拿蛮力磨。”
“是拿南荒的活人味，喂给中州的山。”
——
接下来三天，陈凡把南荒的东西全翻出来了。
风谱不够，他把桃源界井边打水的号子也混进去——那调子短促、带喘，像人挑着担子走山路，一步一哼。药谣丹碾完了，他让陈影回南荒取，顺便带了一包灵田边上的干土，混着晒干的谷壳，搁在封印边上，让山闻。
灵眼湖光的蓝意不够，他把九塔光网底下万人踩出来的“路气”也引出来——那东西最虚，可最真。人走路踩出来的灰，风一吹就散，可落在封印上，镇世意就往下塌。
洗封不再只是哼调子。
是往中州死山上，种南荒。
陈凡盘坐的地方，渐渐变了样。
岩缝里长出几根草芽，是南荒灵田带的草籽，被活人味一催，硬在中州冷岩上扎了根。药气散开，连山风都带了点苦香。干土和谷壳堆在脚边，被声浪一震，细灰扬起，混进封印雾面。
陈影蹲在岩后，看着那几根草芽，月白眼瞳里露出点说不清的东西。
“主上，这山，闻着像南荒了。”
“对。”
陈凡没睁眼。
“它本来就是南荒的根。中州南荒，一棵树上的枝。旧天道把枝砍了，把根毒了，现在我把枝上的活气，往根上接。”
——
第七天。
洗出来的淡青斑，连成一片，从三尺见方，扩到一丈见方。
陈凡自己都愣了一下。
一丈。
半个月前，七天洗一尺。现在七天洗一丈。翻了十倍不止。
更让他心里发紧的是——越洗越快。
一丈见方的淡青本源铺在灰金雾面底下，像一小片活过来的湖。湖面泛着青，土腥气、谷壳气、药苦气混在一起，被山风一卷，往封印深处渗。渗进去的活人味，又把更深层的镇世意泡软。
像滚雪球。
青斑越大，活人味越浓；活人味越浓，洗封越快；洗封越快，青斑越大。
陈凡洗到第三天末尾，忽然觉得不对。
他明明没多用力，声纹也没加多少，可灰金雾面揭下来的速度，比他自己控的还快。
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帮他推。
他停下声，灵眼往里探。
淡青本源深处，那些刚洗出来的活气，正自己往镇世意底下钻——不是他在洗，是活气在洗。他哼的调子只是引子，真正动手的，是那一丈见方里“活”回来的本源，自己往外啃死皮。
陈凡盯着看了半晌，慢慢吐出一口气。
“不是我在洗封。”
他声音很低，低得像自语。
“是南荒三亿凡人，在帮我洗封。”
风谱是种田人哼的。
药谣丹是药农配的。
灵眼湖光里的路气，是万人踩出来的。
干土谷壳，是地里长出来的。
他不过是把南荒的活人味，搬到中州死山上。
剩下的，山自己会干。
因为山本来就认活人。
——
第十天，青斑扩到一丈半。
第十三天，两丈。
陈凡洗封的地方，已经不像封印山了。
岩缝里草长到半尺高，药气浓得连灰金雾面都压不住，干土谷壳堆成小丘，被声浪震得细灰漫天。风谱号子混着童谣，在凹谷里来回荡，听着像有几百人在田埂上一起哼。
陈影从商道回来一趟，落地时差点没认出来。
“主上……这还叫洗封？”
“叫种山。”陈凡睁开眼，灵眼湖光剩一成半，但脸色比之前好得多，“种活了，自己长。”
他站起身，拍拍膝头的泥。
面前灰金雾面被揭掉一大片，底下淡青本源连成湖，青意稳稳挂着，土腥气往山外飘。镇世意还在，凡胎浊骨字痕还在核心，可外围这一大圈，已经活了。
陈凡盯着那片青，忽然想起什么。
“陈影。”
“在。”
“商道那边，灰箱线别停。掉包、记账、渗脉，照旧。”
“是。”
“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云界城方向。
“让榆钱他们，把调子往大了唱。以前偷偷哼，现在放开唱。商埠、货栈、渡口、磨房，能唱的全唱。”
陈影月影一顿：“不怕皇极司听见？”
“就是要它听见。”
陈凡笑了一下，冷得很。
“我洗封洗出这么大一片活气，总舵里那尊分身早该跳了。它没跳，说明它在憋。憋什么？憋着等我把山洗得更活，再一口吞？”
他摇头。
“不。它在等皇极司本司调人。等它调人来，我这边青斑又大一圈。”
“所以——”
陈凡抬手，掌心对着满谷活气，虚虚一握。
“唱。唱到满中州商道都是活人调。唱到分身坐不住，唱到皇极司来的人，一进中州就听见满城在哼‘不养墟奴’。”
“让他们知道——”
“这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