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片死寂。
所有燕军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跪在倒下的燕字大旗下的血人。
张蚝缓缓转过头,望向晋阳城的方向。
隔着数里黑夜,隔着熊熊战火,他仿佛看见了城头上那支孤独的火把,看见了苻丕苍白的脸,看见了城墙上那些绝望而坚定的守军。
“陛下......”他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末将......尽力了......”
说完这句话,他眼中的光芒终于彻底黯淡。但他没有倒下,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拄槊挺身的姿势,如同一个永不屈服的雕塑。
秋风卷过战场,带来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倒下的燕字大旗在他身后缓缓燃烧,火光映照着他残破的身躯,在满是尸体的地面上投下一个巨大而孤独的影子。
慕容农下马,一步步走到张蚝面前。
他沉默地看了这个敌将很久,然后缓缓伸手,合上了张蚝未瞑的双眼。
“厚葬。”他转身,声音沙哑。
“将军......”毛德祖欲言又止。
“执行命令。”慕容农打断他,弯腰捡起了张蚝那杆马槊。槊杆上满是刀劈斧砍的痕迹,槊尖已经卷刃,但握在手中,依旧能感受到那股不屈的意志。
他提着马槊,转身走向中军大帐。沿途,无论燕军士兵还是投降的秦军俘虏,都自动让开道路,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杆染血的马槊上,落在他身后那个至死挺立的躯体上。
那画面,像一幅注定要刻进每个人记忆深处的图腾。
中军大帐内,慕容宝已得到捷报。他正兴奋地在地图前踱步,见慕容农进来,立刻迎上:“农弟!大捷!大捷啊!张蚝授首,秦军精锐尽丧,晋阳已是囊中之物!”
慕容农单膝跪地,将那杆马槊横呈身前:“此战,我军阵亡一千七百余人,重伤五百,轻伤不计。斩敌两千四百余,俘虏三百六十人,余者皆殁。”
“好好好!”慕容宝根本没在意伤亡数字,只盯着那杆马槊,“这就是张蚝的兵器?拿来我看!”
他接过马槊,掂了掂分量,啧啧称奇:“果然是一杆凶兵!农弟,此战你当居首功!待攻下晋阳,我必在父皇面前为你请功!”
慕容德坐在一旁,目光却落在慕容农脸上。他注意到了这个侄儿眼中那抹掩饰不住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的某种东西,那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太子殿下。”慕容德缓缓开口,“张蚝虽死,但经此一战,晋阳守军必抱死志。接下来的攻城,恐怕会更加艰难。”
“叔父多虑了!”慕容宝意气风发,“没了张蚝,晋阳就是一具空壳!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日,后天拂晓,总攻晋阳!”
慕容农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抱拳:“臣遵命。”
走出大帐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一夜血战终于结束,营地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医官和民夫在尸堆中穿梭,分辨伤员和死者,哀嚎声、呻吟声、铁锹挖坑埋尸的摩擦声,混杂成战争最真实的注脚。
远处,晋阳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沉默而坚定。
他知道,张蚝的死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更残酷的开始。接下来的晋阳攻防战,将会是真正的地狱。
而在晋阳城头,苻丕已经站了整整一夜。
他手中那支特制的火把早已燃尽,只剩一截焦黑的木杆。但他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燕军大营的方向,直到天光大亮,直到看见燕军营中升起袅袅余烟,直到看见——燕军大旗重新立起。
那面旗,不是立在原处,而是立在了更靠近晋阳的位置。
苻丕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深陷的脸颊滚落。
“关城门。”他睁开眼,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从今日起,晋阳城,只守不攻。告诉全城军民,张太尉......战死了。”
王永站在他身后,嘴唇翕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是。”
命令传下去。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关闭,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巨响。城墙上,守军默默地传递着这个消息,没有人哭喊,没有人崩溃,只有一种死寂的绝望,在每一张脏污的脸上蔓延。
秋风呼啸而过,卷起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那声音与敲击声混合在一起,在这座濒死的孤城上空盘旋、回荡,久久不散。
晋阳攻防战,从这一刻起,才真正进入最残酷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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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晋阳城外,秋风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李二狗缩在壕沟里,将冻僵的双手凑到嘴边哈气。白色的水汽在空气中短暂停留,旋即消散。他望着不远处那座青灰色的城池,眼神麻木。
一个多月了。
自从张蚝夜袭失败被杀,燕军对晋阳的围攻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多月。期间发动了十七次大规模攻城,小规模的试探和袭扰不计其数,城墙下堆积的尸体已经形成了一道触目惊心的斜坡,但晋阳城依然屹立不倒。
“什长,今天还攻吗?”阿柱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少年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眼眶发黑。他身上的皮甲已经破烂不堪,左肩处有一个被箭矢擦破的洞,里面塞着些破布保暖。十六岁的年纪,眼神却像个老头子。
李二狗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中军方向,那里静悄悄的,没有集结的号角,没有催战的鼓声。这很反常——往常这个时候,太子殿下应该已经开始点兵布阵了。
“可能不攻了。”李二狗缓缓道,“粮草快没了。”
这是军中公开的秘密。围城许久,三四万大军人吃马嚼,粮草消耗惊人。从新兴郡缴获的粮食早已耗尽,后方运来的粮草十不存一。
三天前,口粮已经减半,今天早上每人只分到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阿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什长,我饿。”
“谁不饿?”李二狗苦笑,“忍忍吧。说不定今天太子殿下会下令撤......”
话没说完,中军方向突然传来号角声。不是集结攻城的号角,而是召集将领议事的信号。
李二狗松了口气——至少今天不用去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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