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入赤色废土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逐渐被冰冷现实的警惕所取代。众人喘息稍定，开始打量起他们被那条诡异光河“吐”出来的新环境。
天空是压抑的、永恒不变的铅灰色，看不到日月星辰，只有稀薄而冰冷的光线勉强洒落。脚下不再是发光菌毯，而是干燥皲裂的、呈现出不祥暗红色的土地，仿佛被鲜血浸染后又经年累月地干涸。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铁锈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蛋白质腐败的恶臭。
极目所至，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凉。扭曲的、锈蚀严重的金属残骸半埋在红土中，依稀能看出旧世界车辆的轮廓。远处，是一些低矮的、大部分已经坍塌的混凝土建筑残骸，如同巨兽的骨骸，沉默地诉说着曾经的文明与最终的毁灭。风声如同呜咽，在废墟间穿梭，卷起红色的沙尘。
这里的气息，与之前那个充满生命能量的地下菌林世界截然不同，这里只有死寂、衰败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荒凉与绝望。
“这又是什么鬼地方……” 磐 啐出一口带沙子的唾沫，声音沙哑。他小心地将依旧昏迷的 烬 放平，检查着他的状况。烬的呼吸微弱但平稳，左臂的裂痕没有再恶化，但也没有好转的迹象，仿佛陷入了某种深度的自我修复休眠。
曜 警惕地巡视四周，能量手枪早已报废，他只能捡起一根沉重的锈蚀钢筋握在手里。“所有人保持警惕，这里感觉……很不好。”
丹 强忍着不适，快速检查了一下 影 和 启明 的状况。影只是脱力，正在缓慢恢复。而启明则彻底沉默了，传感器暗淡无光，仿佛变成了一坨真正的废铁，只有偶尔内部传来的一声细微电流声证明它还没完全“死透”。
而他们的“新伙伴”，那只失去了背部真菌、显得光秃秃的巨型甲虫，似乎也对此地很不适应。它不安地摩擦着巨大的颚齿，发出低沉的、带着疑惑的嗡鸣声，六条腿局促地踩在红土地上，似乎很讨厌这种干燥粗糙的触感。它那对巨大的暗金色复眼时不时地看向 丹，仿佛在寻求安慰或指示。
看着这个傻乎乎、却又在关键时刻救了大家、现在还一脸懵懂的大家伙，丹 心中那点因为它之前的攻击而产生的恐惧和隔阂，终于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甚至有点好笑的责任感。
“总得给你起个名字吧，”丹叹了口气，拍了拍它冰凉坚硬的腿甲，“总不能一直叫你‘大家伙’或者‘铁憨憨’。”虽然曜起的这个外号莫名贴切。
磐 凑过来，咧嘴一笑：“叫‘大笨笨’挺好！又大又笨！”
曜摇了摇头，看着甲虫那对此刻显得有点无辜的复眼，沉吟了一下：“它虽然失去了那些共生菌，但甲壳依旧黑亮，像黑曜石，而且……它其实挺可靠的。叫‘墨磐’怎么样？墨色的磐石。”他试图起得有点文化。
影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虚弱地吐出两个字：“……吵。”
确实，这家伙动静太大了。
就在这时，那甲虫似乎感应到大家在讨论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带点撒娇意味的“哞呜~”声，还用大头轻轻蹭了一下丹（差点把她撞倒）。
丹哭笑不得，看着它那傻乎乎的样子，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好了好了，别蹭了……以后就叫你 ‘阿哞吧！反正你叫声也怪怪的！”
“阿哞？”磐挠挠头，“这名字像牛的叫声！”
但意外的是，那巨甲虫似乎对这个简单上口的名字有了反应，又发出一声“哞呜~”，显得有点开心似的，巨大的尾巴（现在是光板）还轻轻晃了晃。
“行吧，阿哞就阿哞。”曜也笑了，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这点小小的互动显得格外珍贵。
有了名字的阿哞似乎更加温顺了，乖乖地跟在丹旁边，虽然每一步依旧让地面微颤。
短暂的轻松过后，危机感再次降临。他们必须弄清楚这是哪里，并找到安全的落脚点和补给。
小队开始谨慎地向着那些建筑残骸的方向移动。哞哔庞大的身躯成了天然的掩体和精神慰藉。
越是深入，空气中的腐臭味就越是浓烈。
很快，他们就在红土地和废墟之间，发现了更加令人不安的东西——骸骨。
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散落的、被啃食得干干净净的骨头，上面布满了清晰的齿痕。有些骨头还很新鲜，挂着丝丝缕缕的干涸血肉。从骨头的尺寸和形状来看，几乎都是……人类的。
数量之多，触目惊心。
“这……这他妈是什么东西干的？”磐感到一阵寒意，握紧了手中的钢筋。这些齿痕不像普通的畸变体，更像是某种……更狡猾、更残忍的东西。
曜的脸色也无比凝重：“小心，这里可能有以幸存者为食的掠食者。而且……规模不小。”
他们更加警惕，几乎是一步一停地观察着四周。哞哔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不再发出声音，复眼警惕地转动着。
穿过一片倒塌的墙体，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像是旧世界小型广场的地方。
就在广场中央，一个身影让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
那是一个看起来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穿着一条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破烂肮脏的裙子，赤着双脚，站在红色的尘土中。一头枯黄打结的头发如同乱草般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同样肮破烂、针脚歪斜、甚至缺少了一只纽扣眼睛的破旧玩偶。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座雕塑，与周围死寂的废墟融为一体。
在这片遍布骸骨、充满死亡气息的赤色废土上，突然出现这样一个看似无助的小女孩，这景象本身就显得无比诡异和反常！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丹 作为女性，母性本能让她心中一紧，但理智立刻拉响了警报。
磐 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被曜用手势严厉制止。
影 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半隐匿状态，匕首反握。
就连 阿哞，也发出了极其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咕噜”声。
那小女孩似乎听到了动静，或者说，她早就知道他们来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乱发之下，是一张脏兮兮的小脸，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但最让人心悸的是她的那双眼睛——空洞、麻木，没有丝毫属于孩童的神采，就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窟窿。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小队众人，最后落在了体型庞大的阿哞身上，那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好奇？或者说……评估？
她抱着那个诡异玩偶的手臂，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些。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动作——她竟然朝着他们，极其缓慢地、歪了歪头，嘴角极其僵硬地、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更像是一个拙劣的、模仿出来的、充满了非人感的表情！
就在所有人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得心神震荡，下意识愣神的刹那——
嗖嗖嗖嗖——！！！
周围的废墟阴影中、红土地之下、残垣断壁之后，猛地窜出了数十道迅捷如鬼魅般的身影！
它们如同人形，却四肢着地，关节反向扭曲，移动方式如同蜘蛛！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与红土无异的暗红色，布满了褶皱和角质瘤，几乎完美的伪装！它们的脑袋光秃秃的，没有鼻子，只有一张裂到耳根、布满黑色细密尖牙的巨大嘴巴和一双彻底漆黑、绿豆大小眼白的眼睛！
它们无声无息，如同训练有素的猎手，瞬间完成了合围，将小队和哞哔牢牢包围在广场中央！
而那个抱着玩偶的小女孩，依旧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清晰的、令人胆寒的情绪——
那是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