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凤仙听到这里,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进去,喘不上气,又吐不出来。
她心里头翻涌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委屈。
家里三个闺女,她排行老三,大姐嫁得远,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
二姐当年嫁过去就是换彩礼的,一年到头更是被困在那夫家,常年都难得回家一趟,孝敬钱、年礼节礼什么的更是没有。
说起来,她这个嫁出去的闺女,已经是三个里付出最多的一个了。
早段时间小弟要娶媳妇,彩礼钱凑不齐,她妈找上门来,张口就要借四百块。
她明明知道借这个钱出去祁暄会不同意,况且之前娘家来借过钱也没有还过,但是为了弟弟,她还是向祁暄张口了。
为这,祁暄跟她吵了好几天,说她胳膊肘往外拐,说她娘家就是个无底洞。
她当时还跟祁暄急了眼,两人冷战了好些天。
后来她妈又病了,是大冬天犯的老寒腿,下不来床。
她二话不说请了假回去伺候,端屎端尿伺候了小半个月,连自己儿子都顾不上,只能塞给婆婆照顾。
那时候还不是就她一个人回娘家守着老娘的。
她妈那会儿拉着她的手说还是我小闺女最贴心,她听了还偷偷掉了眼泪,觉得自己再苦再累都值了。
往年每年腊月二十三一过,她就往娘家跑,帮着扫房子、蒸馒头、炸丸子、包饺子,手脚都不带停的。
为娘家做这些事,她也习惯了,觉得当闺女的嘛,帮衬娘家是天经地义的。
可今天她妈说的这些是什么话?
白养你这么大了?
赔钱货?
家里有事指望不上?
那她之前做的那些算什么?
她掏出去的钱票算什么?
她端屎端尿伺候的那些日子又算什么?
刁凤仙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里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可她妈压根不给她反驳的机会,老人家骂完了,气也顺了一些,直接大手一挥拍板定案——
行了行了!
一点点小事,看把你为难的!
这事就这么定了,俩孩子先在你这里住几天,过年前我再来接他们回去。
你当姑姑的,照顾几天亲侄子怎么了?又不是让你割肉!
她说着,端起手边那碗早就泡好的糖水,咕咚咕咚一口喝了个干净。
那是刁凤仙刚刚给她沏的,里头放了两大勺红糖,甜滋滋,暖呼呼的。
老人家一抹嘴巴,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拉了拉身上的棉袄衣裳,拿手拍了拍前襟,又把袖子捋平整了,
我这就回去了,家里头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忙活呢,没工夫在你这儿耗着。
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利索得很,一点儿不像个腿脚不好的老太太。
刁凤仙看着她妈那干脆利落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刁母那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就跟后头有狼撵似的,眨眼的功夫就出了门,咣当一声把门带上,把她和她那两个侄子一块儿关在了屋里头。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刁凤仙呆在那儿,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坐在炉子边上的两个侄子,那俩小子正眼巴巴地瞅着她,一个手里攥着糖瓜,一个嘴里含着水果糖,腮帮子鼓出来一块。
刁建设咧着嘴冲她乐:姑姑,奶奶走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在这儿住下啦?
刁建党嘴里的糖还没化完,含含糊糊地也跟着说:姑姑,你家比我家暖和多了,还有糖吃,我可不想回去了,还想在这多住几天!
“姑姑,姑姑,我们可以下去玩了吧?让表弟带我们出去转转呗?”
刁凤仙心烦着呢,挥挥手,“子康,带你俩表哥出去转转。”
祁子康心里不乐意,毕竟他对于每次去外婆家都会抢他东西的表哥一点都喜欢不起来,可看到自己妈妈的表情,他还是应下了。
刁凤仙看着几人出去后,太阳穴突突直跳。
刁母这一走倒是干净利落,可给她留下一堆烂摊子。
这俩人往哪儿住?
她家本来就不宽敞,公公婆婆住一间,祁曜夫妻住一间,他们自己带着祁子康住一间,小姑子祁雯更是连个单独的房间都没有,还跟公公婆婆挤在一个屋里呢。
如今又添两张嘴,这巴掌大的地方怎么塞得下?
打地铺?
这大冬天的,地上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别说孩子受不了,就算是大人睡一晚也得落下病根。
跟他们挤一间?他们屋子本来就小,怎么可能再多住两人。
再说,他们已经是半大孩子了,跟她住一块,多不方便!
跟公公婆婆挤一间?她可没那么大的脸去开这个口。
还有吃的。
厨房里的东西婆婆平日里虽然不至于上锁,可每一斤每一两都是有数的。
家里人吃饭,本来就紧巴巴的,粮食定量供应,肉票油票更是稀罕物。
月底那几天,她婆婆项雅都是一把米一把米地算着下锅的,多一口人都得掂量半天。
这突然多了两个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年纪,一顿饭顶两个她这样的大人都不止。
要是月底粮缸见了底,一家子饿肚子,她这个罪魁祸首第一个挨骂。
刁凤仙越想越焦躁,在客厅里兜着圈子走了一趟又一趟。
她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刁母把人往这儿一扔,吃住的问题一个字都没提。
粮食怎么算?钱票怎么算?
她老人家可倒好,拍拍屁股走人了,嘴上说得轻巧住几天几天到底是几天?三天?五天?
不会真到除夕再来接人吧?
到时候她怎么跟祁暄交代?
祁暄那人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上来的时候倔得像头驴。
上次为了钱的事他就跟她急了眼,这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娘家妈把两个侄子塞过来白吃白住,还不得把房顶掀了?
更别说公公婆婆那边了,项雅平日里不声不响的,看着和气,可那骨子里是个较真的人。
粮食这种大事上,她可不是那种能糊弄过去的性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