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无光，伸手不见五指，杨知恒目不能视，只能伸手在墙上乱摸。
他凭着记忆，把几乎所有地方都摸了一遍，连供桌下面都凑上去摸了，弄得满头满脸的灰尘蛛网，却一无所得。
站起来的时候，脚下有些发软，下意识的伸手去扶墙，手指却触到挂着的画像，画纸被他一按之下，“哗啦啦”的响。
杨知恒心里一动，慢慢挪开画像，黑暗之中，他看不清画像后面到底是何模样，但是通过手指的触感，敏锐的感觉到，画像后面的墙壁居然不是石壁，而是木壁，冷风就在这缝隙中吹进来。
段老头果然好算计，这个时代的人，敬天法祖，迷信得要命，没人敢于触怒神灵，更别提动“三界靖魔大帝”（注1）的岳飞像了，这灯下黑很是高明。
但是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杨知恒是后世穿越来的，而后世之人最主要的特征，就是“实用主义”。
杨知恒心里大喜过望，屈指在木壁上轻击，“空空”有声，后面明显是空的，他正想好生摸上一摸，最好寻到机关，然后顺利逃出去，给孙......袁小姐报个信才好。
忽闻外面隐隐传来脚步声，杨知恒吓了一跳，急忙把画像还原放好，自己飞快的缩回墙角，抱膝而坐，做出满脸的为难之色。
“隆隆”声中，人未至，光线先射了进来。
段老头换了一身衣衫，灰褐色的长袍，头顶戴着毡帽，低眉顺目、畏畏缩缩，若是外面人看到，只会以为这就是个不得志的老儿。
他举着一支火把，慢慢吞吞的从外面走下来，另一手还拎着一个布包，人尚未靠近，杨知恒已经闻到了浓重的血腥臭气。
杨知恒心里一紧，紧紧盯着他手里的布包，那包下面滴滴答答的，似有液体滴落。
他下意识的身子后缩，手指用力捏在一起，心脏“砰砰”乱跳，一个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这布包里……难道是袁小姐或绣画？！”
段老头一步一步走了进来，也不点灯，用火把向杨知恒晃了晃，似乎是在观察他。
接着忽然咧嘴一笑，火把火苗摇曳，橘红色的光亮铺满他褶皱的老脸，每道褶皱都被火光映出浅浅的阴影，从对面望过去，就像他脸上是被刀子划出的，一道接一道的疤痕一般，恐怖而又诡异。
“杨兄弟...........”他的声音透着一股欣喜，却在这昏暗的洞中异常可怕。
“已经过了半日，杨兄弟想必定然不会让老夫为难的了”他接着说。
“我.........”杨知恒听到这句话，顿时长出一口大气，既然他这样问，那就是还想活擒袁小姐了，暂且还未动手杀人。
那个布包下面的血一滴一滴的滴下来，很快就在地上汇成一滩，在火把的光亮中闪着妖异的红光。
“现在外面是什么时辰？”杨知恒强忍不安，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已经交了二更了，唉，这人老了呀，手脚动作就是慢...........”段老头连连摇头，愁眉苦脸。
一边说一边把布包轻轻放在杨知恒面前。
那布包并没扎紧，段老头一松手，布包口立时散开，一股更加浓重的血腥味立刻充满了洞中。
只见两颗头颅并排摆放着，一男一女，披头散发、表情狰狞，脸上还能看到临死前的恐惧。
杨知恒吓得几欲昏去，后世之人，哪里看过如此恐怖的场面，就算是恐怖片，那也要打码的。
他扭过头去，大口呕吐，吐得眼泪鼻涕横流，一边挥着手叫道：“拿.........走，快.........呕.......拿走.........”
段老头似乎很是欣赏杨知恒的反应，“桀桀”的怪笑起来：“杨兄弟不看看这两个人是谁？”
“不看........呕......不看.......”
“唉，看来是老夫孟浪了，本想着讨杨兄弟的好，看来王妈妈和刘牵头这两个狗才白死了.............”
“两个人竟然敢于招惹我厂卫之人，老夫以为有什么能耐，没想到我一亮出刀子，就吓得屎尿齐流............”段老头一边说，一边桀桀大笑，语气中满是得意。
“是.....他们......”杨知恒惊讶得连呕吐都忘了。
“老夫答应过帮杨兄弟报仇，岂能说话不算，你还有什么仇人，都告诉我，我一齐料理了就是”
杨知恒强忍不适，去看地上的两颗头颅，当日他恨这两人，恨进了骨子里，恨不得杀之后快，可是现在看到这两人死得如此凄惨，他居然没有感受到那种仇人授首的痛快。
“杨兄弟还有甚未了之事？”段老头笑吟吟的看着他，手里的火把向地上的两颗头颅晃了晃。
“没......没了.........”杨知恒努力维持着表情，不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
他丝毫不敢触怒这个段老头，这家伙就是个变态。
“既然没了，你的事，我都办到了，那我的事..............”段老头还是笑吟吟的。
杨知恒强忍着恶心，伸出脚尖，把两颗头颅往远处推了推。
“不知上面孙......额，袁小姐现在如何？”他脑子里飞快旋转，嘴上开口问道。
“要说起来，这袁小姐还是颇有情义，居然没有走，想必是在等待你吧.......哈，将来到了北京，这罪臣之女，大概是要充入教坊司了，到时候就请杨兄弟做她第一个恩客就是.......”段老头大笑起来。
杨知恒强忍着一刀捅死他的冲动，克服脸部肌肉的僵硬，努力拉扯出一个笑容，拱手道：“那可多谢了，不过下一步你想怎样？”
段老头面有喜色，摸了摸鼻子嘿嘿笑道：“这么说的话，杨兄弟是愿意和老夫合作了？”
“你都把这个拿来了，我能说不同意吗？”杨知恒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头颅。
“杨兄弟果然识时务，你放心，事成之后，老夫定会保举于你，你我二人同享富贵........”段老头哈哈大笑
（注1、万历年间，官方对岳飞的册封达到顶峰：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明神宗封岳飞为“三界靖魔大帝”，将其从“历史名臣”提升为“神只”，各地府县需按“春秋二祭”规格祭祀岳飞，祭品为“羊一、豕一、帛一”，与文圣孔子的祭祀规格形成“文武对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