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着话接了，却绝口不提回报的事。
好处他可以接，但是让不让步，另说。
赵立春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点头。
王江涛果然是个沉得住气的。
没关系，筹码可以慢慢加。
“还有下面地市的人事调整，你们省政府那边有什么想法，也可以提出来。” 赵立春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温和。
“干部交流嘛，很正常，只要能促进地方发展，能把工作干好，省委这边都支持。”
这又是一个筹码。
地市的人事调整，话语权极重。
赵立春这么说，等于把很大一部分人事权力，让渡给了王江涛。
这可不是小让步。
王江涛心里也微微动容。
赵立春这手笔，不小啊。
看来，为了赵瑞龙，为了山水集团，这位老书记是真的舍得下本钱。
“赵书记这么信任我们，我代表省政府，谢谢您了。” 王江涛笑着说道，态度依旧谦逊，却依旧没有接山水集团的话茬。
他倒要看看，赵立春能忍到什么时候。
赵立春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微微有些不悦。
装，继续装。
可他既然主动约了王江涛，就没指望对方先低头。
笑了笑，赵立春终于把话题引向了正题。
“江涛同志，今天找你过来，除了人事和项目的事，还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赵立春语气放缓。
“就是山水集团和光明峰项目的事。”
终于来了。
王江涛做出一副倾听的样子：“赵书记您说。”
“是这样。” 赵立春缓缓开口。
“光明峰项目，是咱们省的一号工程，也是我和达康同志花了很大心血推进的项目。”
“这个项目要是成了，能带动整个京州西部的发展，能提供几十万的就业岗位，对咱们全省的经济，都有举足轻重的意义。”
“这个我知道。” 王江涛点了点头，附和道。
“光明峰项目确实很重要，省政府这边也一直很关注。”
“关注就好啊。” 赵立春叹了口气。
“可最近，因为山水集团的案子，项目那边人心惶惶的，投资商也开始观望，进度都受影响了。”
“再这么下去，恐怕项目要出问题。”
“我知道，反腐工作很重要，必须抓，而且要抓好。”
“但是江涛同志啊，咱们做工作，也要讲究方式方法，也要顾全大局。”
“不能因为查案子，就影响了正常的经济发展，是不是？”
“山水集团那边，该查的要查，该处理的要处理。”
“杜伯仲不是已经投案自首了吗？相关的责任人，该怎么判怎么判，绝不姑息。”
“但是案子查到这个程度，也差不多了。”
“该收手的时候，就要收手。”
“总不能一直这么悬着，把企业搞垮了，把项目搞黄了，最后损失的，还是汉东的利益，还是老百姓的利益。”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站在大局和发展的角度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案子差不多就行了，别再查了。
王江涛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等赵立春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很平和，却字字都带着力道。
“赵书记，您考虑得确实周全，顾全大局，这点我得向您学习。”
先是一句恭维，紧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呢，有个情况，我也得跟您汇报一下。”
“山水集团这个案子，不是我们非要揪着不放，是群众举报的线索很多，反响也很大，网上也有不少议论。”
“要是就这么草草结案了，老百姓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们官官相护，觉得反腐就是走过场？”
“真要是那样，反而寒了老百姓的心，对咱们政府的公信力，也是很大的损害。”
“再说了，案子现在是反贪局和司法机关在独立办理，按照规定，我们也不好直接干预办案啊。”
“查清楚了，还企业一个清白，也还老百姓一个明白，这样光明峰项目才能真正健康地推进，投资商也才能真正放心。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一番话，同样说得滴水不漏。
句句都站在道义和法律的制高点上，把反腐、公信力、司法独立摆出来，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言外之意也很明确：想让我叫停，不行。
会客室里的气氛，瞬间微妙了起来。
茶香依旧氤氲，可刚才的温和客套，已经悄悄散去了几分。
赵立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江涛同志，话不能这么说。” 赵立春的语气，也沉了几分。
“司法独立，不代表不需要顾全大局。”
“办案的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维护稳定，促进发展。”
“要是案子办了，经济垮了，项目黄了，老百姓失业了，那不是本末倒置吗？”
“企业有问题，可以整改，可以处罚，但是一棍子打死，不行。”
“山水集团是汉东的本土企业，这么多年，也为地方发展做了不少贡献。”
“真要是查垮了，对汉东没有任何好处。”
他的话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施压的意味。
王江涛却依旧不慌不忙，笑着说道：“赵书记，您放心，我们肯定不会一棍子打死。”
“我们的原则向来是不枉不纵。”
“真要是山水集团没问题，谁也动不了它。”
“可要是真有问题，那该怎么处理，就得怎么处理。”
“不然，没法向老百姓交代啊。”
软中带硬，寸步不让。
等于明着告诉赵立春：想让我凭空收手，不可能。
除非山水集团真的没问题。
可山水集团有没有问题，大家心里都清楚。
赵立春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看着王江涛，王江涛也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一个带着不卑不亢的沉稳。
谁也没有退让。
沉默在小小的会客室里蔓延。
茶香渐渐淡了下去，两杯热茶都凉了几分，就像此刻两人之间的气氛。
赵立春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的扶手，一下一下，节奏缓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