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泰仙城,上空。
角鹤厉、杨玉娘、亥泗烊三人隐于云层之中,俯览着城西的厚土宗。从高处看下去,厚土宗的山门、殿堂、楼阁、广场,尽收眼底,如同一幅精致的沙盘。
轻柔的雨雾在他们身下慢慢凝结,落向人间。那些细密的水珠从云层的下缘析出,飘飘洒洒,如同一层薄纱,将整座仙城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再有一个时辰,就到了两日之约。
金允姬到底会如何行动?三人心中都充满了好奇。
亥泗烊眉头紧锁,无数盘算掠过心头,却无计可施。在角鹤厉面前,他是如此的无力——如同一只被捏在掌心的蚂蚁,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那个人的五指山。
如果金允姬身死,如何向自己的老友交代?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最好她知道其中的凶险,留有后手,能在防御大阵开启时逃离此地。
当他还在胡思乱想之时——
金允姬已经来到了厚土宗山门殿外。
厚土宗,山门殿。
守门的六名执事弟子正百无聊赖地站在门口,看着连绵的阴雨发呆。这样的天气,不会有什么客人来访,他们的职责也变成了单纯的站岗。
一个身影,从雨幕中走来。
金粉华服,长发飞扬。
金允姬。
守门弟子正要上前询问来意——
一面红色的小幡,从她袖中飞出。
那幡只有巴掌大小,通体赤红,幡面上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雨中散发着诡异的红光。金允姬将幡一展,六道黑色的丝线从幡中射出,快如闪电,瞬间没入六名弟子的眉心!
“噗通——噗通——噗通——”
六具身体,同时瘫软在地。
他们的神魂,被那红色小幡抽离,拘在了幡中。那些黑色的丝线从他们眉心收回时,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光晕——那是他们的魂魄,被强行从肉体中剥离。
六具尸体倒在雨中,雨水打在他们脸上,顺着眼角滑落,如同泪水。
杨玉娘在云层中看得真切,震惊道:“她竟有魔道邪修之法!这种拘魂幡已被明令禁止——她怎么敢?”
角鹤厉没有说话,只是眯起了眼睛。
金允姬如入无人之境。
她手持红色魔幡,身上黑气缠绕,犹如收割灵魂的死神,漫步走向厚土宗掌门大殿。
她毫无遮掩,大方闯门,早已惊动了各峰主长老。
一名金丹执事上前阻拦,正要开口询问来意——
红色小幡一展。
黑光闪过。
那金丹执事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吸魂夺魄,倒在雨中。
元婴期的峰主看到这一幕,吓得脸色惨白,不敢上前阻拦。他们纷纷退到两侧,目送着这个恐怖的女人从他们面前走过,然后立刻转身,飞向宗主大殿,向宗主禀报。
左成世已经知晓有人打上门来。
当得知一名化神初期的女子,手持拘魂幡,佛挡杀佛,神挡杀神地蛮横闯进来时,他也是一惊。
“全都闪开,不要阻拦。”
他沉声吩咐,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剑令。
那是厚土宗的镇宗之宝——桎梏剑令。圣级下品法器,传承二十余万年,是厚土宗最后的底牌。
左成世手持四方剑令,走出大殿。
他在广场上独立静候。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脸颊滑落。他没有擦,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直视前方。
金允姬从远处漫步而来,从容不迫。
她走路的姿态,如同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不紧不慢,不急不缓。雨水在她周身被灵力弹开,化作细密的水雾,在她身周形成一圈朦胧的光晕。
二人相距十丈时,金允姬便停止了脚步。
她将红色魂幡插于地上,那幡插在青石板中,纹丝不动,在雨中猎猎作响。
然后,她开始结印。
当着左成世的面,在广场上打出数道阵法。她的手指灵活得如同蝴蝶,每一次结印都精准无比,一道道金色的光芒从她指尖射出,没入地面,消失不见。
左成世看着一道道金光没入地面,心中恼怒至极。
“你这魔人,不知天高地厚!”他大声道,声音中满是压抑的怒火,“真当我厚土宗无人吗?”
他将桎梏剑令一举,法力催动——
黑白两色的丝光,从剑令中涌出,如同两条游动的灵蛇,瞬间袭向金允姬!
那丝光快得惊人,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它们在空中划过两道弧线,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封死了金允姬所有退路。
金允姬左手不停结阵施法,并没有被其打断。
她右手一翻,一把宝剑在手,直指天穹,斩向黑白两色丝带!
“唰——”
宝剑斩下,剑气如虹。
丝带顺势而断,但动能不减,分开两路——一路白带将金允姬缠绕,一路黑带将魂幡缠绕。
金允姬左手结出最后一道法阵,顺势祭出窠臼钟。
一口黑色的玄钟,从她掌心飞出,迎风便长——三尺,五尺,一丈,三丈!玄钟通体漆黑,钟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雨中散发着幽幽的黑光。
玄钟扣向左成世!
左成世催动桎梏剑令,又是黑白两道丝绸从剑令中飞出,连缠带绕,将窠臼钟阻挡裹挟。
但窠臼钟还是缓缓压来,如同泰山压顶。
左成世额头冒汗,再次催动剑令——又是两道黑白光带涌出!
四条黑白玄气,才将窠臼钟阻挡不前。
左成世笑道:“就这点本事,还敢打上门来?今日你若不说清此事,厚土宗的地牢就是你永远的家!”
金允姬却不答话。
她又祭出一柄宝剑,将缠绕拘魂幡的气带斩断。两柄宝剑上下翻飞,不停地斩断源源不断袭来的气带。
左成世继续笑道:“你的法宝不过天级,这噬魂幡也就能抓些金丹、元婴。真不知你哪里来的胆子,敢在这里撒野?幕后主使是谁,快快讲来——不然杀了你这魔修,也无人敢替你讲情!”
他的声音变得阴冷:“杀了你还便宜了你。我门中亦有不少折磨神魂的法器,废置多年。一会儿便全用在你的身上,将你慢慢熬炼……”
他本想在心理上给她施加压力。
可没想到——金允姬已经布完了整座天罗地网大阵。
只见她左手一指地面,大声道:“起!”
“轰——”
大殿广场的地上,涌现出道道红光!
那红色的光芒如同水波荡起,一圈一圈向外蔓延,迅速扩散——从广场到宗门,从宗门到山脚,从山脚到城中,从城中到城外——
很快,波及整座仙城,乃至仙城以外数里之处!
左成世被这一幕惊得呆住。
他立刻催动所有法力——桎梏剑令突然涌出千百道黑白气带,有的扎向地面,破坏阵法的蔓延;有的袭向金允姬,以铺天盖地之势,想打断她的施法。
可为时已晚。
地面的红波从四面八方瞬间荡回原点。
拘魂幡突然迎风涨起——飞扬的红色幡布,从三尺宽高,瞬间涨至三丈宽高!
地面涌动的红色光晕冲天而起,将整个厚土宗笼罩!
一股强大的红色漩涡,在天空疯狂旋转!
后土宗两万来名修士,都在观战。
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吓得失了神——有的面色惨淡,失声尖叫;有的面如死灰,默不作声;有的浑身战栗,汗水直冒。
就连闭关疗伤中的四位长老,也被这动静惊扰,走出了洞府。他们瞬间来到广场,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觉天旋地转。
两万来名修士,被这疯狂旋转的红光,慢慢抽离了神魂。
一万多炼气期弟子,率先瘫软在地。他们的神魂飞升而起,慢慢进入天际的漩涡,又被红色光柱导入拘魂幡中。
紧接着,六千名筑基弟子,神魂离体,飞向天际。
紧接着,三百金丹修士,二十元婴执事、长老、各峰主、殿主——全都魂魄离体,被引入幡中。
化神期的左成世,见到此番末世之景,心如死灰。
老宗主米禁脸色苍白,与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已无力回天。
他们的神魂,也被慢慢抽离,被拘禁幡中。
左成世手中桎梏剑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身体也瘫软下去,神魂逐渐离体。
隐藏在云层之上的角鹤厉,看到此情此景,眼角一抽。
这金允姬,果真手段酷辣。
但也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向亥泗烊使了个眼色。
亥泗烊心领神会,极不情愿地取出了城主官印。
紫云印被他握在掌中,催动法力。他心中想着:金允姬啊,你可一定要逃出去啊!
“铮——”
一声轻响。
响声虽轻,这音波却传出千里。
元泰仙城防御大阵开启——一道紫色光柱从城主府直冲天际,一道透明的天幕缓缓降下,将整座元泰仙城罩住。
约莫十息,就能完全封锁整座仙城。
可三人却惊讶无比地看着依然站在厚土宗广场的金允姬。
只见她抬头望天,无动于衷。
仿佛在束手待毙。
“她疯了?”杨玉娘失声道,“防御大阵一旦完全封闭,连合体期都逃不出去!”
角鹤厉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金粉色的身影。
金允姬站在雨中,站在两万具尸体之间,抬头望着那正在缓缓降下的天幕。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平静。
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北域,陨州。
一片瀚海。
所谓瀚海,并非真正的海洋,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戈壁荒漠。黄沙万里,寸草不生,只有风蚀的岩柱和干涸的河床点缀其间。
一片瀚海之下,忽然翻腾沙石巨浪。
“轰隆——”
一声巨响!
巨大的爆炸,将无数沙石崩散于天际。本来还是晴空万里,在这爆炸之后,变成了沙尘满天。那沙尘遮天蔽日,将阳光完全挡住,天地间一片昏暗。
一个荒古巨人,从地下钻出。
他的身形高达千丈,通体土黄,肌肉虬结,如同一座移动的山脉。他像是在沉睡中被人扰醒,愤怒异常,挥动着巨大的木棒,从地下钻出。
大地在震颤之中颠簸。
这一幕,犹如盘古开天。
四道身影,也从地下飞出。
江晚,凌河,凌土,香蕾。
他们被那巨人的大棒搅得不停辗转腾挪。
那巨人灵活异常,一棒击中凌土——
“砰!”
凌土飞向远山,“轰隆”一声巨响,将那山峦炸平!
又一棒袭向江晚。
江晚来不及躲避,身后四道祥光突然爆亮——白光闪过,江晚消失不见。那巨人一棒抡空,砸在地上,砸出一个百丈深坑。
顺势,又一棒向香蕾砸下。
香蕾花容失色,将眼一闭。
凌河将龙灵道骨催到极致,挡在香蕾身前。
“啪嚓——”
一声清脆的响声过后,那巨人挥动的木棒之上,出现了一个人形小洞。
凌河抱着香蕾,硬扛下了这一击。
他被这一棒打得头晕眼花,心中咒骂不止:江晚这是什么情况?怎么突然把我们吸入了一座秘境?还没搞明状况,就被这突然苏醒的巨人给打了出来!
来不及细想,那巨人的木棒又照头打来。
凌河抱着香蕾乱飞躲避,根本腾不出手来攻击巨人。香蕾只有元婴初期的境界,若被这大乘圆满、半步仙境的巨人碰上一丝,便会魂飞魄散!
正在躲避间,凌土从远方飞来。
此时他也化作千丈巨人,手拿姿夯刀,向那巨人劈来!
狂蛮巨人一棒迎上——
“轰隆!”
一声巨响,声震四野。
巨人被震得倒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凌土也被震得手臂发麻,心中大骇——竟没能将他手中木棒斩断!
这半仙巨人,当真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