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突兀而来又戛然而止的笛声，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在苏妙（林笑笑）的心湖里撩拨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涟漪，却又迅速消失无踪。
她凝神听了半晌，窗外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动静。
“许是哪个路过的小贩或者闲人胡乱吹的吧……”小桃见小姐神色凝重，小声猜测道，“西边角门那边偶尔会有人经过的。”
苏妙点了点头，暂时将这点疑虑压下。现在信息太少，胡乱猜测只是徒增烦恼。当务之急，还是尽快了解自身所处的环境，找到破局的方向。
她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小桃身上，继续刚才的信息收集工作。
作为一个前社畜，写市场调研报告、做竞品分析是基本功。现在，她就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新入职的项目经理，而项目就是——“庶女苏妙的生存逆袭计划”。当前首要任务，就是彻底摸清“公司”（永安侯府）的组织架构、人员背景、潜在规则以及“市场”（京城）的大致情况。
她引导着小桃，从家长里短、人物八卦问起，逐渐深入到更实际的问题。
“小桃，咱们府里各位主子的份例，大概都是多少？比如月钱、吃穿用度？”苏妙状似无意地问道，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在积了灰的桌面上粗略地记录着关键信息。
小桃努力回想着：“老爷夫人和老夫人的，奴婢不清楚，肯定是最多的。大小姐她们嫡出的，月钱好像有五两银子，四季衣裳各八套，头面首饰也是时常添置的。像您……呃，原本月钱是二两，四季衣裳四套，但、但经常被克扣，实际拿到手的……”小桃声音低了下去。
苏妙面不改色，在桌上划拉了个“2（实际＜1）两”、“衣物短缺”、“被克扣”的标记。很好，薪资待遇差距巨大，且存在系统性霸凌。
“那府里的采买是谁负责？大厨房的食材都是从哪里进的？大概什么价？”苏妙又问。了解供应链和成本结构，很重要。
小桃被问得有些懵，这些她哪里懂，只能凭印象说：“好像是外院的林管家负责……东西都是从东市或者南市买的吧？价钱……奴婢只知道青菜几文钱一斤，肉要十几文甚至几十文……”
苏妙点点头，记下“采购-林管家”、“东市\/南市”、“物价水平：初步了解”。原主的记忆里也有一些零碎的物价信息，结合起来，她对这里的货币购买力有了初步概念。一两银子约等于1000文，购买力相当于现代几百块钱。她那被克扣后几乎不存在的月钱，果然活得连丫鬟都不如。
“府里除了月钱，还有别的进项吗？比如，主子们都有自己的私产铺子之类的？”
“有的有的，”小桃这次答得快点，“夫人和大小姐都有自己的陪嫁铺子，听说很赚钱。其他姨娘好像也有点自己的小营生，但都不大……小姐您……生母去得早，什么都没留下……”
苏妙记下“私产-普遍存在”、“生母-无遗产”。看来搞副业是府内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但她本金为零，难度max。
她又问了许多问题：府里的人际关系网（谁和谁不对付，谁可能中立），各位主子的喜好和忌讳，京城里流行的服饰、吃食、娱乐，甚至当前皇帝的年号、朝中大概有哪些显赫的家族……
小桃知道的多是浮于表面的东西，更深层的就不清楚了。但即便如此，海量的信息汇聚过来，结合原主那些散乱的记忆碎片，苏妙脑海中那张模糊的地图正在逐渐变得清晰。
天启王朝，国力尚可，京城繁华，商业氛围似乎不算特别压抑。
永安侯府，爵位听着唬人，但现任侯爷（她那位便宜爹）似乎官职不算顶高，家族有点走下坡路的趋势，否则内宅斗争也不会抠抠搜搜到这种地步。
主母柳氏，出身尚可，掌控欲强，手段阴狠。
嫡姐苏玉瑶，被宠坏的草包美人，虚荣善妒。
老夫人，精明，更看重家族利益和自身舒适度，是关键的可争取对象。
其他姨娘庶女，多是明哲保身或依附柳氏。
分析完，苏妙叹了口气。情况不容乐观，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缝隙可钻。
信息收集暂告一段落，苏妙的肚子又开始唱空城计。看看那清可见底的米粥碗，她深深感受到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句话的正确性。
搞钱！必须立刻、马上开始搞钱！
否则没等宅斗炮灰掉，先要饿死困死了。
可是，怎么搞？本钱为零，人手只有一个胆小的小桃，活动范围还暂时被限制在这个小院里。
苏妙的目光在破败的屋子里逡巡，试图寻找任何可能变现的资源。
看了半天，唯一能称得上“资源”的，恐怕就是院子里那几根半死不活的竹子，和墙角她刚才用来“化妆”的泥土了……
难道要去挖竹笋？还是摔泥巴玩？
苏妙嘴角抽了抽。社畜的智慧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小桃，这院子里，或者附近，有没有什么……嗯……特别点的植物？比如能吃的野果？或者味道比较特别的草？”苏妙不死心地问，试图发掘一点天然资源。
小桃苦着脸想了半天，摇摇头：“院子里就那几根竹子……野果没有，杂草倒是有不少，但都是喂猪的猪草……”
猪草……苏妙扶额。
难道她的第一桶金，要从养猪开始？周期太长，而且也没本钱买猪崽啊！
正当她一筹莫展，几乎要考虑是不是真去挖点野菜回来水煮时，小桃忽然“啊”了一声。
“小姐，我想起来一件事！以前……以前您生母还在的时候，她身边有个老嬷嬷，好像会用院子里的花瓣和草叶泡水给主子洗手，据说洗完了又香又滑……不过那位嬷嬷很早就被放出府了。”
花瓣？草叶？洗手？又香又滑？
苏妙的眼睛猛地一亮！
对啊！化妆品、护肤品！这可是暴利行业！古代虽然也有胭脂水粉，但她来自现代，见识过那么多五花八门的护肤概念和简易配方，这简直是降维打击！
虽然做不出精华液面霜，弄点简单的纯露、香皂、润肤膏什么的，应该有机会吧？
原材料：花瓣（需要寻找或购买），草药（需要辨认），油脂（猪油？最便宜），碱（草木灰可以提取？）。
工具：锅碗瓢盆（简陋但有），加热源（小泥炉）。
技术：脑子里有大概概念，需要试验。
本钱：几乎为零，但可以尝试用最廉价的材料做最低配的版本。
一个极其简陋、充满不确定性的“商业计划书”在她脑海里迅速成型。
“小桃！”苏妙瞬间来了精神，“咱们院子里，或者附近，有没有哪种花特别香？或者哪种草叶子揉碎了有清凉感或者黏糊糊的？”
小桃被小姐突然的热情吓了一跳，努力回想：“花……现在天气还冷，开的花不多……好像墙角有几丛迎春快开了？香味淡淡的……草叶子……薄荷！对，院子后面杂草堆里好像有几株野薄荷！揉碎了凉凉的！”
迎春花？薄荷？
很好！起步资金有了！（虽然是野生的）
“走！带我去看看！”苏妙立刻起身，也顾不上虚弱了，搞钱的力量支撑着她。
主仆二人偷偷摸摸溜到院子后方。
果然，在残雪未消的墙角，几丛迎春花顽强地打着黄色的花苞，香气清浅但确实存在。而在另一边乱石堆里，确实歪歪扭扭长着几株营养不良的野薄荷。
苏妙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摘了一些薄荷嫩叶和迎春花苞（没敢多摘，怕引起注意）。
回到屋里，她立刻开始了她的第一次“化学实验”。
没有猪油，她就用那少得可怜的油灯的灯油（似乎是某种植物油，味道不好闻）代替。
没有纯碱，她就让小桃扒拉来一点灶膛里的草木灰，加水过滤，得到浑浊的碱水。
花瓣和薄荷叶则捣碎榨汁。
过程堪称惨烈。
烟雾缭绕，气味古怪，混合着植物清香和焦糊味、碱味。小桃被呛得直流眼泪，看着小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合在一起加热搅拌，眼神里充满了“小姐是不是落水后脑子真的坏掉了”的担忧。
苏妙也是手忙脚乱，全凭脑子里那点可怜的化学知识和网上看来的碎片化信息在折腾。
第一次尝试，混合物直接烧焦了，得到一锅黑乎乎、散发着诡异气味的糊糊。
第二次，碱水比例不对，混合物无法凝固，还是一滩油水混合物。
第三次……
就在苏妙快要放弃，准备承认自己可能没有化工天赋时，那锅混合了花汁、薄荷汁、少量油脂和碱水的糊糊，在冷却后，竟然慢慢地……凝结成了一块淡黄色、质地粗糙、夹杂着碎屑、但隐隐散发着混合香气（主要是薄荷味掩盖了怪味）的……疙瘩？
苏妙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了戳。
有点硬，有点滑。
这……这算是最原始、最劣质的肥皂雏形？
她立刻让小桃打来水，用这丑兮兮的“肥皂”洗了洗手。
去油效果……居然还行！虽然起泡不多，但确实比直接用清水洗得干净！而且洗完后手上留下了淡淡的薄荷清凉感和一丝极微弱的香气！
成功了！虽然产品极其简陋，离“又香又滑”还有十万八千里，但证明这条路是可行的！
“小姐！好凉快！而且好像真的干净了！”小桃也试了试，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暂时忘记了这玩意看起来有多可疑。
苏妙看着手里那块丑丑的“手工皂”，又看看小桃惊喜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这比她当年搞定第一个百万大单时还要激动！
这是从零到一的突破！是生存的希望！
虽然做出了一个半成品，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原材料有限且质量低劣（野薄荷、灯油、草木灰）。
制作工艺不稳定，成功率低。
产量极低，就这么一小块。
最重要的是，这东西看起来太粗糙了，根本不可能拿出去卖钱，自己用都嫌拉手。
还需要大量的改进和试验。
需要更好的油脂（猪油是最佳选择）。
需要更纯的碱（草木灰水纯度不够）。
需要更多的芳香植物（桂花、茉莉、玫瑰？）。
需要模具让它看起来更美观。
还需要考虑怎么保密，怎么偷偷生产，怎么找到销售渠道……
一大堆问题摆在面前。
但苏妙一点也不气馁。有了方向，剩下的就是不断试错和优化。这可是她的老本行。
“小桃，我们需要猪油，一点点就好。还有，以后厨房送来的饭菜里，如果有肥肉，尽量留下来。”苏妙开始部署下一步“研发计划”。
小桃虽然觉得收集肥肉有点奇怪，但还是乖乖点头。
“还有，多留意院子里和附近有没有其他香味好闻或者特别的植物。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嗯嗯，奴婢知道了！”
主仆二人正小声嘀咕着，院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不是嬷嬷，而是一个小丫鬟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三小姐，送晚饭了！”
小桃赶紧跑出去，端回一个食盒。
打开一看，依旧是稀粥咸菜，但分量似乎比中午多了那么一点点，粥也稠了一点点。旁边居然还多了一小碟没什么油水的蒸青菜。
看来“传染病”的威慑力还在，厨房的人也不敢做得太过分，怕真饿死了她惹上麻烦。
苏妙和小桃分吃了这顿“丰盛”了许多的晚餐。
吃完后，苏妙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珍贵的初代“手工皂”用破布包好藏起来。
夜幕降临，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
苏妙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心里却不像刚来时那么冰冷绝望了。
她有了一个目标，一个虽然渺茫但切实可行的计划。
她开始在心里默默规划：明天要尝试提取更纯的碱水，要想想怎么弄到一点猪油，要让小桃再去探探路看看有没有其他植物……
想着想着，疲惫袭来，她渐渐进入了梦乡。
睡到半夜，苏妙忽然被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风声的响动惊醒。
那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窗棂纸上轻轻刮擦。
一下，又一下。
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瘆人。
苏妙瞬间睡意全无，汗毛倒竖。
她猛地睁大眼睛，屏住呼吸，紧张地望向那扇破旧的窗户。
窗外一片漆黑。
但那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并没有停止。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潜伏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
悄悄地。
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