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了她的手指,那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却谁都没有缩回。
多谢。他哑声道,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两个字。
他复又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愧疚、怜惜和无力,轻声道:保重。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誓言。
环夫人抬眸,又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泪光一闪而过,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几不可闻地了一声,然后迅速垂下眼帘,牵起还在好奇打量酒坛的曹冲,对周不疑道:
文直,我们回去吧。莫要耽误了大公子准备行装。
她走得很快,淡紫色的裙裾在回廊的阴影里一闪而过,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
曹冲被拉着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曹昂挥了挥小手:大哥,你要早点回来!我和......还有文直等你!
周不疑跟在后面,经过曹昂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那双不属于少年人的沉静眼眸深深地看了曹昂一眼,然后无声地跟上环夫人的脚步,消失在回廊的拐角。
廊下,只剩下曹昂一人,孤零零地站着。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焰摇曳不定。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酒坛,伸出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冰凉的坛身,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指尖残留的、细微的颤抖。
等我回来……他对着空荡荡的回廊,低声喃喃,声音很快消散在风里。
可回来了,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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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雅是端着一碟刚让厨房做的茯苓糕过来的。
她原本想给母亲丁夫人送过去,刚走到月洞门边,就看见回廊那头站着的几个人影。
先是看见自家大哥低着头,姿态是从未有过的沉缓,再看见环夫人捧着个泥封的酒坛,两人手指交错的瞬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让她脚步猛地顿住。
曹雅屏住了呼吸。
她看见环夫人垂着眼,声音轻得像风,看见曹昂接过酒坛时,指尖微微发颤。
看见曹冲仰着脸说话,看见周不疑那双过于老成的眼睛扫过全场。
然后环夫人走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曹雅看清了环夫人脸上的神情。
不是平日里那种温顺的、低眉顺眼的模样,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到了极致、却硬生生撑着的平静。
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曹雅太熟悉了。
她站在原地,等环夫人和曹冲、周不疑走远了,才慢慢走出来。
大哥。她轻声叫了一句。
曹昂猛地回头,看见是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却又在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时,重新绷了起来。
雅儿?这么晚了,你怎么……
给母亲送茯苓糕。曹雅走过去,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酒坛上,没有立刻移开。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这坛酒……似乎珍藏多年。
曹昂没说话,只是把酒坛抱紧了些。
曹雅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以前跟我提过她。她说。
曹昂浑身一僵。
在很久以前......曹雅斟酌着用词。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大哥会在深夜的院子里,对着月亮一杯接一杯地灌酒,然后断断续续地说起一个名字:宁儿。
他说得很少,但每一次提起,声音里都带着一种曹雅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温柔。
那时候的他也很痛苦,跟现在一样。
不是因为战事,不是因为权谋,而是因为一个人。
一个他够不到、或者不敢够到的人。
我以为你放下了。曹雅的声音很轻。
曹昂怔了怔,随即了然。
雅儿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以前兄妹俩无话不谈也很正常。
我也以为我放下了。曹昂苦笑一声,低头看着酒坛上的泥封。
她为何挖了这坛酒出来。曹雅说。
曹昂的声音哑了,她挖出来,准备跟我一起喝的。后来……出了一些事,没喝成。
现在给你了。
嗯。让我带去并州。
曹雅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得廊下的灯焰晃了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大嫂知道吗?她问。
……知道一些。
她什么态度?
曹昂摇了摇头,没说话。
“下次,你踏出这道门,再回来时,身上若有一丝她的味道,我便带着阿桐,永远离开邺城。”
邹缘话音铮铮,言犹在耳。
曹雅了然。
这一段时间的朝夕相处,邹缘是什么人,她太清楚了。
这女子看着性情温婉,心底却格外清醒果决。
为护曹昂性命与前程,但凡有半分威胁,她皆可不动声色,将其碾作尘埃。
雅儿。曹昂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是要跟她怎样。我只是……
我知道。曹雅打断他。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就像小时候他受了伤她做的那样。
你不用跟我解释。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而柔软。
以前大哥跟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眼底的痛是藏不住的。
她当时还太小,不懂。
现在全懂了。
大哥。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但你要先想好。我不希望看到大嫂为难,而环…她再也经不起第二次了。
曹昂默然片刻。
我知道。他说。
曹雅没再说话,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随即放开:“回去吧,嫂子还在等你。”
指尖触来,一片寒凉。
雅儿。
……谢谢。
曹雅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廊下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怀里的酒坛一起,孤零零的。
她想,这一坛酒,比千军万马都重。
而她这个做妹妹的,能做的,只是在这暗流涌动的府里,替他多守着一点秘密,多挡着一点风雨。
至于能不能守得住——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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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州的风沙还没吹到邺城,
西院卧房的烛火却已经厮杀了一整夜。
曹昂觉得,自己大概是把这辈子的“龙爪手”功力都用在今晚了。
启程的号角明日便要吹响,
他这一走,短则数月,长则经年,这临行前的“学费”,怎么也得让邹缘收个盆满钵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