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窦洵漫长的生命中，她很少被这样威胁。
不了解她的人，不敢威胁她，了解她的人，更不会威胁她。
因此当她听见吕益说要给她点颜色看看的时候，心里第一时间冒出的既不是担忧，也不是嘲笑，而是新奇。
她感到很新奇，一种有点儿困惑的新奇。她很想知道这威胁背后的东西是什么。
但吕益显然还需要一点时间做准备，因此窦洵笑了笑，主动跟他聊起天来。
“葭萌县到处都是狐妖，跟你有关系吗？”
吕益慢慢地摆弄着自己的法器：“妖怪而已……窦洵，妖怪跟人怎么会有关系呢？但当妖怪踏足人间，不管它们愿不愿意，人都有了处置它们的资格。”
吕益是个说话很油滑的人，他的言辞中总有很多听起来全无必要的词句，使得你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却又无法准确地从他话中指摘出什么。
如果跟他对话的是一个只能耳听目视、察言观色的凡人，吕益避重就轻的言语或许会令之大感困惑。但窦洵不会。凡人情绪的变化，对窦洵而言就像一副阳光下色彩变幻的画，虽然多变又难以捉摸，却永远都很清晰。她本来也不是很在意吕益嘴里说出来的内容。
窦洵观察了一会儿吕益的情绪，笑道：“你很害怕。”
吕益摆弄法器的手一顿。他颌下的胡须抖动了一下，他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用这么怕我。”窦洵静静地看着他，“我并没有想杀你。”
吕益的表情凝固下来，方才还在他面孔上浮动变化的所有神色都在一瞬间沉淀了下去，封固了。
尽管他认为自己手中有很大的筹码，尽管他对自己将要做的一切极有信心，但只要他不是个活腻了的蠢人，只要他对窦洵的身份一清二楚，他怎么会不害怕呢？
人也是一种脆弱的血肉活物，哪怕有女娲那一口灵气的加持，智慧飞扬，也依然只是一团脆弱的血肉活物。当人面对窦洵这样的东西，怎么会不害怕呢？
慢慢的，吕益脸上扯起一个的虚假的笑容。
“害怕？你很快就知道，到底是谁该害怕了。”
看，这就是她永远变不成人的原因。窦洵心想。
窦讳当年对她说的话是对的，她永远没法变成人。因为她不会说谎。
吕益的法器泛起淡淡的金色，窦洵的目光移到法器上，看见那金光之中渐渐浮起一层乳白色的光芒。
窦洵的眼神微微变化了一下。她感到她躯体内那颗刚刚复位不久的心脏重重一揪，她原本充盈周身的妖力陡然间被压制下去，像是河水中激荡起来又迅速沉底的泥沙，瞬间难以调动。
照理来说，这会令窦洵十分痛苦，但她的肉身早就七零八落的不知道扔哪儿去了，至今也只找回来这一点，实在感受不到很痛。她只能感到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压下了她周身妖力后，又压住了她的脊梁。
窦洵的肩背陡然一沉，头低了下去，原本端坐着的身体看起来也矮了几分。
吕益呵呵冷笑，在重拾了身为驱策者的尊严后，他的神态、言语，都再度柔和而不可捉摸起来：“窦洵，这就是我们的底气，只要你像以前效忠于太皇太后一样效忠我，那你就不必再像现在一样东躲西藏了。”
“跟着我，我让你做圣师。圣师！不要说是妖怪，就连这天底下无数的人，都会对你艳羡得无以复加的。”
吕益并不责怪窦洵不识时务，他家学渊源，跟大大小小的真妖打过不少交道，不是那种眼睛高见识浅的老头子。妖就是这样的，经常听不懂人话，需要一次次被暴力驯服，才能学会识时务。
窦洵虽然有些特殊，但说到底也只是妖怪而已，只要是妖怪，就没有他吕益驯服不了的。
而窦洵越是表现得跟寻常妖怪一样不够灵敏，他就越是高兴。愚笨也好钝拙也罢，只要她不像人一样聪明通透，就好办。窦洵的道行要是真的高到了情窍与人无二的地步，他才要心慌呢。
窦洵的头依然低着，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压着她的后脑。她经常这样对别人做，但很久没人这样对待她了。窦洵没有对自己的处境做出反应，她置身事外似的，问道：“除了内丹，我还有别的东西在你这儿吧？”
吕益手上这法器，她认识，以前那群跟着窦讳的术士，人手一个。这法器能在她身上发挥出这么大的效力，说明吕益手中有跟她本源有关的东西。
要么是她的肉身，要么是她的内丹，要么是她的血。既然内丹肯定不在他手上，那就只能是另外两件了。
吕益笑道：“不愧是大妖，就是比那些不成人形的东西聪明。我手上不仅有你的内丹，还有当年从你身上放出来的一盅血。只要我想，我能让你生，也能让你死。”
还真是血啊。还只有一盅。
窦洵有点儿失望。
她比较希望吕益是把她剩下的肉身找齐了，这样她还能省点儿力。血虽然也很重要。但毕竟不好找，只有一盅，对她来说用处也不是很大……
但她很好奇，吕益手上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仅仅因为他是吕氏后代吗？就像卫桓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就能接触到她的内丹？
“你是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她直接问了。毕竟当年宫变的时候，她还没有被处理掉。
吕益脸上浮现出愤恨的神色。
“汉宫过河拆桥，不仅意图杀尽我吕氏一族，还驱尽功臣术士。他们自己犯蠢，放着这些真才实学的术士不用，那就怪不得我收之麾下！”
原来是当年那些术士，自己偷偷藏下来的。
窦洵活动了一下肩颈，抬起头来：“你要造反。”
吕益见她动了，下意识后退一步，但见她除此之外毫无动作，又勉强放下心来。
“造反？什么叫造反？窦洵，你也觉得我们是造反？”
吕益呵呵地冷笑起来：“你忘记太皇太后对你的恩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