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号。
维吉尔的眼睛是猩红的。
三天了。
整整三天，他没有合眼。没有进食。没有任何休息。
他就那样站在星图前，一动不动。
暗金色的瞳孔，被血丝浸透了。变成了猩红色。
星图上的红线还在减少。
四十一路。三十八路。三十五路。
每减少一路，他的眼睛就红一分。
“第十八路军，在紫微星域被神龙军团围歼。指挥官确认阵亡。”
“第二十六路军，在天市星域被北风军团击溃。残余逃散。”
“第三十九路军……”
报告还在传来。
维吉尔没有回应。
他只是看着星图。
猩红的眼睛，映着满屏的红色。
吕西安站在他身后，不敢说话。
赫克托尔和希尔洛特也在舰桥上。他们看着维吉尔的背影。
那个背影，正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
三天前，维吉尔问了三个问题。
“我还是在他的棋局中？”
“他就这么强？”
“他就没有一丝破绽？”
没有人回答他。
这三天里，他一直在找答案。
他在星图上找。在战报里找。在每一次失败的回放里找。
诸葛宇阳的每一步。每一次伏击。每一次预判。
他在找那个破绽。
那个一丝一毫的破绽。
他找到了吗？
也许找到了。也许没有。
但他的眼睛告诉他，他已经做了决定。
第十三天。夜。
维吉尔闭上了眼睛。
猩红的眼睑合拢。舰桥上一片死寂。
所有军官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的圣殿之主。
维吉尔闭着眼睛。他在想。想千万年前。想永恒圣殿在霸主混战中挣扎求存的那些岁月。想它在战火中一步步崛起的那一天。想它终于成为霸主的那一刻。
千万年。千万年的征战。千万年的积累。千万年的等待。永恒圣殿，从霸主混战中杀出来的霸主。千万年底蕴，宇宙中最强大的势力之一。
天道盟加入了。联军集结了。一亿四千万亿艘星舰。这是宇宙诞生以来最庞大的军事力量。
他以为，胜券在握。
然后，明玄出现了。一击，四千万亿。
然后，诸葛宇阳开始收网。
然后，他的六十四路，变成了三十五路。
然后，他的两翼在溃败。
然后，他的中军，快要成为孤岛。
维吉尔睁开了眼睛。
猩红的瞳孔中，有什么东西变了。那不再是犹豫。不再是困惑。不再是恐惧。那是一种疯狂。一种走投无路之后的疯狂。
“传令。”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舰桥上所有的军官同时抬头。
“跃迁引擎启动。”
吕西安的脸色变了。
“陛下……”
“传令。”维吉尔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猩红的眼睛转向吕西安。“全军跃迁。”
“目标……”
他转过身。面向星图。
他的手指在星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当前位置，直达星盟版图的最深处。
“太微星洲。太微星系。”
舰桥上一片哗然。
太微星系。星盟总部所在地。
诸葛宇阳的指挥中枢。天枢号就停泊在太微星系。
“目的。”维吉尔的声音回荡在舰桥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猩红的眼底挤出来的。
“摧毁星盟总部。”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吕西安开口了。
“陛下，太微星系距离我们三千万光年。跃迁需要消耗全部灵能储备。跃迁之后，我们将没有任何退路。”
“我知道。”
“中军三千万亿艘星舰，跃迁消耗巨大。到达太微星系后，灵能储备可能不足百分之二十。”
“我知道。”
“两翼的分兵部队将无法支援。我们到达之后，就是孤军。”
“我知道。”
维吉尔的声音平静了。
那种平静，比疯狂更可怕。
“吕西安。”
“在。”
“两翼已经没了。”
吕西安愣住了。
“就算我不下令跃迁，诸葛宇阳也会在十五天内吃掉我所有的分兵部队。到时候，中军就是孤军。”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孤注一掷。”
“诸葛宇阳以为我在等他收网。”
“那我就先动。”
“他算到了我所有的调整。但他算不到我直接冲他的总部。”
维吉尔的猩红眼睛盯着星图上的太微星系。
“太微星系。星盟的心脏。”
“只要摧毁了天枢号，摧毁了诸葛宇阳，星盟的三军就会崩溃。”
“神龙军团，狂狮军团，北风军团，都没有了指挥。”
“那些正在围攻我分兵部队的星盟舰队，会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飞。”
“然后，会是我赢！”
吕西安张了张嘴。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因为维吉尔说得对。继续等下去，就是死。不如赌一把。
“全军听令。”
维吉尔的声音通过灵能通讯，传遍了中军的每一艘战舰。
三千万亿艘星舰。每一个士兵，每一个军官，每一个将领，都听到了他们的圣殿之主的声音。
“跃迁引擎启动。”
“目标，太微星系。”
“此战，有进无退。”
“圣火永存。”
“圣火永存！”
三千万亿艘星舰的回应，如雷贯耳。
审判号的灵能引擎开始过载运转。
金色的灵能光芒从引擎喷口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空间在审判号周围开始扭曲。跃迁裂缝，正在撕开。三千万亿艘星舰，一艘接一艘地撕开空间。金色的光芒连成一片。像一条金色的河流，涌向太微星系的方向。
跃迁开始了。
太微星系。天枢号。
诸葛宇阳站在星图前。
星图上，太微星系外围三千万光年的范围内，所有灵能探测阵列全部开启。
每一个阵列，都在盯着同一个方向。
联军中军的方向。
深渊的暗影浮在他身边。
“三天了。”深渊说。“维吉尔一直没有动。”
“他在想。”诸葛宇阳说。
“想什么？”
“想怎么破局。”
“他破得了吗？”
诸葛宇阳没有回答。他看着星图。
然后，他笑了。
“来了。”
深渊一顿。
“什么？”
星图上，灵能探测阵列的数据突然剧烈跳动。
一个信号。
从三千万光年之外传来。灵能波动的特征，只属于一种情况。
跃迁。大规模跃迁。
“维吉尔的中军。”诸葛宇阳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全军跃迁。目标……”
他看了一眼数据。
“太微星系。”
深渊沉默了两秒。
“不愧是你。他们真的来了。”
诸葛宇阳转过身。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千年布局。”他轻声说。“只为这一刻。”
深渊看着他。
“你等了一千年？”
“一千年前，我就知道这一天会来。”诸葛宇阳走到星图的控制台前。手指在面板上飞速移动。“永恒圣殿的野心，不可能被一场战役打消。维吉尔会来。他会倾巢而出。他会孤注一掷。”
“所以我等。”
“等他把所有的筹码推上赌桌。”
“等他无路可退。”
“等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来太微星系。”
“因为只有摧毁天枢号，他才能赢。”
“这是他唯一的路。”
“而我，在这条路的尽头，等了他一千年。”
诸葛宇阳的手指停在了一个红色按钮上。那个按钮，在天枢号的控制台上，被三层灵能封锁保护着。
一千年来，从来没有人碰过它。今天，它要被打开了。
“传令。”诸葛宇阳的声音变了。不再平静。不再轻描淡写。
那是一种压抑了一千年的力量。
“太微星系防御阵列。全部激活。”
“跳跃钢轨炮阵列。进入发射状态。”
“所有炮组，瞄准跃迁出口。”
太微星系。
从外面看，它和普通的星系没有什么区别。
一颗黄白色的恒星。七颗行星。数十颗卫星。星盟的总部建筑散布在第三颗行星上。
但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星空深处，藏着一张网。
一张铺了一千年的网。
太微星系的边缘，从六个方向，分布着三千六百个空间跳跃节点。
每个节点上，部署了十门跳跃钢轨炮。
总计三万六千门。
三万六千门跳跃钢轨炮，分布在六个方向，形成一个完美的球形包围圈。
它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千年。
它们一直在等。等一个信号。
“跃迁信号接近。”通讯官的声音在天枢号上回荡。“距离跃迁出口……三百万公里。”
“两百万公里。”
“一百万公里。”
“五十万公里。”
诸葛宇阳站在控制台前。他的手，按在那个红色按钮上。
“等。”他轻声说。
“等他们完全出现。”
“等他们从跃迁状态中脱离。”
“等他们以为自己到了。”
太微星系外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一道巨大的裂缝，在虚空中撕开。
裂缝越来越大。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
审判号，出现了！
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
金色的战舰从跃迁裂缝中鱼贯而出。一艘接一艘。一千艘。一万艘。十万艘。
三千万亿艘星舰的跃迁，是一个壮观到令人窒息的画面。
整片星空都被金色的光芒填满了。
永恒圣殿的精锐。千万年来积累的全部家底。在这一刻，倾巢而出。
维吉尔站在审判号的舰桥上。猩红的眼睛，盯着前方的星空。
太微星系。
他到了。
“全舰脱离跃迁。”吕西安报告。“灵能储备剩余百分之十八。”
“百分之十八。”维吉尔点了点头。“够了。全军列阵。目标，星盟总部。”
灵能探测阵列突然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检测到异常灵能波动！”
“什么波动？”维吉尔问。
“所有方向！”值勤军官的声音在发抖。“三百六十度全覆盖！”
“什么？”
“六个方向！六个方向同时检测到超高强度灵能波动！”
“数量……数量……”
值勤军官的声音断了。
因为他看到了数字。
“三万六千门。”他的声音像梦呓一样。“三万六千门跳跃钢轨炮。”
维吉尔的瞳孔猛缩。
“包围？”
“是包围。”吕西安的声音也在发抖。“太微星系周围……有一个完整的黑洞炮阵列。球形分布。六个方向。”
“三万六千门。”
维吉尔的猩红眼睛，在这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变成了苍白。
“陷阱。”他说。
天枢号。
诸葛宇阳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钮。
一千年了。这个按钮，等了一千年。
“开火。”
他的声音很轻。
但这两个字，传遍了太微星系的每一个角落。
三万六千门跳跃钢轨炮，同时开火。
刚刚从跃迁中脱离的联军中军，三千万亿艘星舰，密密麻麻地挤在太微星系外围的空间中。
他们还没有列阵。还没有展开防御。灵能护盾还没有充能完毕。
他们刚从跃迁的眩晕中清醒过来。
然后，三万六千个扭曲着空间的圆球，从六个方向同时射来。
刚刚晃过神，已然是——零距离。
没有反应时间。没有预警。没有闪避的可能。
三万六千颗圆球，全部汇聚到联军中军所在的区域。
空间，碎了。
不是碎了一点。是碎了一大片。
三万六千门炮的威力，远远超过了永恒圣殿所有记录。
那时候，三百六十门炮制造了一个黑洞。
现在，三万六千门炮，制造了六个黑洞。
六个方向。六个碰撞点。六个坍缩中心。
六个黑洞，同时出现。
黑洞群。
六个黑洞，每一个的初始直径都超过了一万光年。
它们出现的瞬间，引力波互相叠加。互相拉扯。互相交织。
六个黑洞之间的空间，被引力撕成了碎片。
联军中军所在的区域，正好在六个黑洞的交叉引力场中心。
那是整个太微星系外围，引力最恐怖的地方。
审判号。
维吉尔站在舰桥上。
他的面前，六片黑暗正在蔓延。
六片没有星光的黑暗。六个吞噬一切的深渊。
“黑洞……”他的声音干涩。“六个黑洞。”
“陛下！”吕西安的声音近乎尖叫。“灵能护盾全功率输出！全舰撤离！”
“撤不了。”维吉尔的声音突然平静了。
“为什么？”
“六个黑洞。六个方向。引力场交叉。跳跃节点全部失效。”
“我们出不去了。”
维吉尔看着那六片黑暗。
他的猩红眼睛，在黑暗的映照下，像两颗即将熄灭的火星。
吕西安没有回答。
“三万六千门炮。六个黑洞。”
“这不是防御。这是陷阱。”
维吉尔闭上了眼睛。
又睁开。
猩红褪尽了。只剩下苍白。
“他的棋局果然无解！”
“我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