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岭旧驿院门紧闭。
裴寒渡站在阴冷的地牢台阶上,拇指按着一团三封泥。
长桌上摆着三十七张尸格。
每张都填好了姓名年岁与军中保结及旧伤位置。
他盖完一页,便将纸推到右侧,动作平稳得像在处理寻常驿文。
驿卒端来热水,目光数次落向院门。
“裴大人,冻龙河还没回信。”
裴寒渡把印章揿入下一团封泥。
“灰鸽也没回来,河上出了岔子。”
“地牢中的三十七名骑卒如何处置?”
“先验伤。对得上的留下骨骼,对不上的沉进盐井。”
驿卒站着没动。
“那是三十七名青石岭骑卒。他们营里还有一百多人。”
裴寒渡抬眼看他。
“补籍银送到你家时,你说两个孩子过冬缺粮。”
“今日见了真人,才想起他们穿着边军号衣?”
驿卒手掌在裤缝边用力擦了两下。
“我只送过文书,也帮着封过几次泥。我没碰过人命。”
“牢门一开,你便碰过了。”
裴寒渡将最后一张尸格推到他面前,“盖经历司验讫印。此时退出去,孟良也保不住你。”
驿卒盯着朱泥,手臂发抖着抬起又落下。
后院传来锁链的拖地声。
三名戴皮围裙的验骨匠拖着一个骑兵走了出来。
骑兵左肩脱臼脸上留着鞭痕,腰背仍挺得笔直。
“姓名。”
“青石岭三队,周满仓。”
“左肩旧伤何时所留?”
“承德九年,追瓦剌斥候时坠马。”
验骨匠翻看桌上尸格。
“册上写右肩。”
周满仓朝地面吐出一口血水。
“册子写错了。我拉弓靠右臂,右肩若断过早被踢出骑营。”
地牢里传来几声压低的闷笑。
验骨匠抬手扇过他的脸。
“再笑便先取骨。”
周满仓晃了晃头,舌头抵过破裂的口腔。
“你们找来的西客连弓都不会拉?换上青石岭军服,进营点卯时就得露底。”
裴寒渡一步走下台阶。
“所以你要活着把骑射习惯与同袍称呼,营中口令全教给接你军籍的人。”
周满仓下巴上的血滴在号衣的前襟上。
“教会后,留我的命?”
“留你的家眷。”
周满仓垂下眼抬手整理被扯歪的衣领,过了片刻才冷冷开口。
“先让我见见顶我名字的人。若是个连马都上不去的废物,我教不了。”
裴寒渡盯住他。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也恰好能让西客提前辨认目标习惯。
可河上迟迟没有回信,院外过于安静,连平日狂躁的守门犬也缩在窝里不叫。
他暗暗扣住袖内钥匙,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第二条退路。
院门外突然传来三下敲击,两短一长。
守门驿卒急忙跑去打开侧门。
门缝才露出半尺。
一根枪杆撞入院内将人掀翻。
罗应山骑马闯过门洞。
腹侧布带已被鲜血浸透。
他翻身落地,伤腿未能撑住,单膝撞进泥里。
长枪插入地面。
他咬牙借着枪杆重新站了起来。
“周满仓!”
地牢中的铁链齐刷刷发出响动。
周满仓霍然抬头,脸上的血痂被牵开。
“罗叔?”
罗应山紧咬着牙朝地牢深处怒吼。
“活着的报名字!”
“三队陈回。”
“五队孙立。”
“左哨刘二河。”
地牢深处一个接一个嘶哑的声音回应。
三十七个名字一个不落全在。
裴寒渡迅速退到桌边,将一叠尸格扫进火盆。
墙外寒光乍现。
一把软剑探入,剑身卷住火盆边沿。
炭火与刚落下的尸格一同被强行扣进湿泥中。
柳如是翻身越过矮墙。
绯红裙摆扫过墙头积雪,稳稳落在长桌后方。
“裴驿丞,伪造一张尸格要盖四处印,烧掉多可惜。”
裴寒渡甩出三枚铁蒺藜。
蒺藜落地瞬间喷出大股黄烟。
柳如是扯起桌布一把罩住烟口。
顺势把未烧毁的卷宗全数拖离火盆。
裴寒渡借着黄烟的遮掩,迅速退向后院。
冷锋已经持刀守在盐井与院门之间,刀锋贴在身侧。
裴寒渡脚步猝然放慢,左脚向马槽侧面挪了半步。
他先将短刀大力掷向槽沿。
刀身撞木后改变方向,阴狠地切向冷锋腰侧。
他本人却扑向另一边,紧拽吊桶绳准备借井道脱身。
冷锋用刀格开短刃,追出了两步。
裴寒渡一刀割断了吊桶的绳子。
井架受力失衡,沉重的横梁朝着冷锋的肩头砸落。
冷锋俯身让开,刀背贴地横扫过去。
裴寒渡小腿中击,身体重重撞上井沿。
他双手紧扣住石边还想往下翻。
罗应山从侧方一枪刺出。
枪尖穿透裴寒渡厚重的皮袄,将衣料牢牢钉在井架木柱上。
“范大成守门二十年没收过你们一文银。这一枪算他的。”
裴寒渡剧烈挣动两下,皮袄裂开半尺。
“杀了我,你们也绝对找不到已经入关的西客。”
顾长清跨进院门,脚步在火盆旁停下。
他捡起一张沾泥的尸格,仔细查看封泥与落款。
“你等的就是有人问这句话。旧驿未烧,活口与账册皆在院里。你给自己备了投案的价码。”
裴寒渡靠住井架,咳了几声。
“顾大人想拿什么换?”
“先开牢门。”
“我要免死公文。”
“永平卢龙黑河和铁岭四处换籍,多少人死在你递出的文书下眼下还没查清。我无权给你免死。”
裴寒渡咬紧后槽牙。
“那便让地牢里的人,全都陪我死!”
他的脚跟在井沿的石砖上用力连敲了三下。
地牢方向顿时传来齿轮转动的刺耳声响。
墙根排水槽涌出刺鼻的黑色卤水,沿石沟汹涌灌向牢门。
周满仓扑到铁门边。
“盐卤进来了!”
院中驿卒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寻找钥匙,有人搬泥企图堵水槽。
两名早已动摇的驿卒扔掉兵器,直接跪倒在墙边。
裴寒渡盯住顾长清。
“半刻钟后地牢积水过胸。放我走,总闸钥匙留下。”
顾长清蹲到排水槽边用木片轻轻蘸起卤水。
水中盐分极高,混有桐油碎屑,水面却看不到完整的油膜。
他抬头查看井架。
吊桶绳刚被割断,绳芯极为干燥,断头也没沾一滴卤水。
“总闸不在井下。井架只是用来骗追兵。”
裴寒渡左侧肌肉蓦地绷紧。
顾长清转头看向那口沉重的马槽。
方才横梁落地,带着槽身向外硬移了半尺。
槽底底下露出了一段磨得锃亮的铜轨。
“冷锋,推马槽。”
冷锋长刀收鞘,肩膀抵死槽沿。
几名青石岭的骑兵立刻赶过来搭手。
马槽沿着铜轨,轰隆滑开。
下方赫然出现一根横置的铁杆。
杨放双手握住铁杆死命向回一扳。
排水槽里涌动的卤水很快断流。
地牢内传出周满仓嘶哑的叫骂。
“裴寒渡,你这机关还欠火候!”
赵刚扶着门框,一步三喘地进入院中。
“论骂人,本官从京城骂到辽东还没服过谁。今日碰上青石岭,算是遇到真同行了。”
牢门大开。
三十七名骑卒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出。
有人脚踝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有人肩背还留着验骨匠用炭笔画下的取骨线。
周满仓经过罗应山身旁,先看了看他腹部的伤口。
“罗叔,你又欠我一顿酒。”
“先记账。”
“这一刀若撑不过去,酒钱找谁讨?”
“下去找我。”
周满仓把罗应山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
“你家婶子还等着收军饷。我可不替你送这种口信。”
罗应山低头笑了两声。
靠在周满仓肩头上昏了过去。
顾长清让人把罗应山抬进驿房止血。
柳如是已经搜过后院,从灶膛深处的防潮夹层取出两本封皮熏黑的账册。
一本记载西客身量相貌与口音及旧伤。
另一本记录换籍所需大虞军民尸体的具体来源。
苏慕白翻过十余页,手指骤停在一处总数上。
“三百一十二份死身份里,一百七十四人已经完成换籍。”
杨放双手撑住桌沿。
“最早从何时开始?”
“承德十年。第一批人入关已有五年。”
顾长清接过册子。
每个假身份后都密密麻麻记着去向。
军驿粮仓和马场及都司文房,甚至还有两人进了机密的辽东军械库。
部分名字旁画着红圆圈,说明已彻底取得同袍信任。
另有十几个名字被朱笔划去,应当在潜伏期间暴露或死亡。
翻到册尾。
最后三页被人暴力撕走,书脊只余半个血红的朱砂掌印。
裴寒渡靠在井架下脸上血色退去大半。
“最后三页不在我这里。”
“谁拿走了?”
“齐老拐。”
郭石头拖着伤腿挤进院子。
“他被三公子带出关了。”
裴寒渡抬起眼。
“半个时辰前他从孙鹤的队伍里逃走。齐老拐知道自己做完新面具便会被灭口,趁三公子在关仓换脸时从后巷钻了出去。”
裴寒渡咳出带血的唾沫,“他拿走最后三页去了旧驿后山的死人沟。”
郭石头转身便走。
顾长清伸手拦住他。
“齐老拐少了一只手,他若只想逃命必走南边官道。死人沟里埋着他死也不能舍下的东西。”
郭石头胸口剧烈起伏,视线落向册中夹着的那份孩童牙齿名录。
“那里埋着地牢死去的孩子。他每次被逼着做面具,都会偷偷记下名字。”
话音刚落。
死人沟方向传来一记关防专用的火铳声。
山坡上升起第一道醒目的白烟。
片刻后,第二道白烟越过枯林。
第三道紧跟着升到风口,连成三道烟柱。
旧驿中的驿卒全抬起头,有人连连后退贴到墙边。
裴寒渡咽下喉间的血,双眼通红盯着那三道白烟。
“这是收尸令。”
他笑得极为惨淡,“一百七十四名已经入关的西客会按册中预定目标动手。先杀原籍知情人再取衣服腰牌与印信。天黑以前他们会换第二次身份。”
杨放看向册中密密麻麻渗透的去向,抓住刀柄的手指不断收紧骨节泛白。
顾长清合上名册将撕页处压平。
“军驿和粮仓马场,还有都司文房。他们藏了五年,等的就是今日之变。”
后山又传来一记火铳。
第一道白烟已被风吹散,死人沟上方只剩两道斜长烟柱。
顾长清把册子拍给苏慕白。
“拓印全部名单,分送铁岭黑河及青石岭!”
他声线沉稳却不容抗拒,“传令各处,从现在起不凭脸抓人!先核对旧伤和惯用手,口音与五年前的保结人!任何人持火牌调兵必须双符合验,胆敢违抗者就地格杀!”
他转向冷锋。
“带十人去死人沟先救齐老拐,最后三页绝不能落进西客手里。”
冷锋抱拳转身。
柳如是已经取下墙边长弓,美眸望向白烟升起的山坡。
“若齐老拐还活着,他会留下第二个记号。”
顾长清跨过满地被踩湿的伪造尸格。
“裴寒渡留在旧驿,杨放亲自看守。赵大人,今日得劳烦你再跑一段山路。”
赵刚低头看了眼湿透的官袍,抹掉脸上的雪。
“本官这身衣服已经没处可补。索性把剩下的人也一并抓了,回京好向户部报一套新的。”
顾长清接过马缰。
“户部只认公文。”
“那便多抓几个活口让他们联名给本官作证。”
赵刚踩上马镫动作慢了半拍,仍咬着牙爬上马背。
院门外青石岭骑卒已经重新列队。
周满仓背着昏迷的罗应山走进驿房。
出来时又提了一杆长枪,肩头脱臼尚未复位,没受伤的左手握着缰绳。
他抬头目露凶光看向死人沟。
“三十七个人的命咱们接回来了。那一百七十四个借别人名字苟活的,今天也该把死账还清楚了!”
马蹄踏过旧驿的门槛。
泥水溅上那堆盖满丧印的虚假尸格。
纸上的人写着死于昨夜。
院中的人,提着钢枪迎着那三道白烟决然杀向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