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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忠魂不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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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顺元年的紫禁城,琉璃覆霜,殿宇巍峨,依旧是百年不改的威严庄重。然落于人眼底,这座万民仰止的宫城,却似沉沉压顶的铁笼,压抑得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沈砚明立在丹陛之下,抬眼望奉天殿飞檐,眼底翻涌的,从非皇权煊赫,而是一场永难释怀的血色旧梦。

他时常梦回天顺元年正月十七。

那日,夺门之变落幕,南宫旧主重归帝位,奉天殿钟鼓重启,江山易主,朝野震荡。尘埃落定,首功之臣气焰滔天,忠良之臣身陷囹圄。短短数日,山河未改,朝堂人心已然倾覆。

如今已是天顺年末,石亨罪证确凿、伏法毙命,夺门首恶既除,朝野看似清净。可唯独于谦含冤赴死的一幕,日夜盘桓于沈砚明脑海,挥之不去,刻骨难忘。

那一年正月的北京城,寒风如刀,铅灰色天穹低低压在皇城之上,似万年不化的寒铁。连绵小雪落了数日,街头巷尾凝着薄冰,脏白、冷硬、死寂,整座京城浸在无声的寒凉与压抑中。

于谦蒙冤定谳的消息传遍九城,百姓惊骇、万民悲戚。然新朝初立,朝局肃杀,无人敢言冤,无人敢鸣不平。万千悲愤尽压心底,唯待法场之上,默默送别大明风骨。

行刑那日,崇文门外人山人海,百姓层层围立,无声伫立。非为看热闹,乃万民自发,为护国功臣送行。寒风卷雪,人群中压抑的抽泣细碎起落,落进天地寒凉里,卑微却滚烫。

囚车驶入法场,一身素色囚服的于谦,鬓发微乱,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如枪、如峰,半点不屈、半分不怯。

他缓步走上刑台,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万民。眼底无恨,无怨,无悲戚,唯有悲悯与释然。

他想起正统末年,瓦剌铁骑围城,京师震动,朝野惶然。是他一身铠甲立城头,昼夜督战,以一己之力稳住倾颓江山;是他力排南迁之议,死守九门,安抚军民,日夜筹谋,以血肉之躯护住大明万里河山。

江山安稳之日,亦是他蒙冤之时。

监斩棚下,端坐的是石亨。

这个凭夺门之变一步登天、权倾朝野的新贵,面色骄躁,不耐风雪,不耐时辰,一心只求速速了结这桩旧怨旧碍。

“时辰到——行刑!”

一声冷喝划破漫天风雪。衙役上前,欲按他跪地受刑。

于谦抬手淡淡止住,声音清稳、从容、坦荡,穿透寒风:“不必。我站着领刑。”

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刽子手白七。

白七世代行刑,刀下亡魂无数,半生见惯生死,从无动摇。可今日,他持刀的双手冷汗浸透,指节发白,双腿隐隐发颤。

他曾是京师保卫战的民夫,亲眼见过于谦立于箭雨纷飞的城头,昼夜不眠,与兵卒同食粗粮,与军民共守危城。那时的于少保,是满城军民心中的依靠,是撑起大明的天。

如今,他却要亲手斩落这世间最大的忠臣。

四目相对,于谦眼底坦荡、澄澈、无憾。

白七心神俱裂,手中鬼头刀重若千钧,再难举起。

“扑通”一声,三代刽子手当众跪于忠臣身前。

风雪萧萧,天地无言。那日法场风雪,埋葬了大明最硬的风骨,也埋下了天顺朝最深的愧疚。

锦衣卫抄家那日,沈砚明随行入府。

当朝少保、兵部尚书,权位赫赫,府中却清贫得让人心头发凉。

无金银堆叠,无珍玩藏储,无字画雅藏。一室萧然,四壁空空。

唯余两件旧物静置于案上——一件御赐蟒袍,一身风霜,见证半生为国;一柄佩剑,寒光沉寂,承载一世忠良。

半生高位,两袖清风,为国鞠躬,至死清贫。

可就是这样一人,一生忠君、一生护国、一生清白,终被冠上“谋逆”污名,含冤赴死。

那一刻,沈砚明胸中悲恸翻涌,如巨浪拍心。天理何在,公道何存。

此后经年,每过奉天殿,他耳畔总会回响当年殿上铮铮言辞——

“臣拥的是大明江山,非一人之帝位。”

于谦身死,风骨未灭。他如一座巍巍丰碑,立在沈砚明心底,立在天顺朝寒凉的风里,时时警醒,时时叩问。

沈砚明望着宫墙外沉沉天色,心底暗立重誓:必守这万里河山,必护这朝野清明,绝不让忠臣再蒙冤屈,绝不让忠魂白白流血。

天顺二年,冬。

京城风雪依旧凛冽,朝堂余波未平。石亨虽伏法,可他留下的贪腐乱政积弊,早已将边关蛀得千疮百孔。

沈砚明的锦衣卫营房,常年亮着两盏孤灯。

一盏照卷宗刑名,勘尽朝野明暗;

一盏映磨破边角的《边防守则》,记着于谦毕生心血、半生叮嘱。

深夜边报入京,字冷如霜:大同卫军粮再遭克扣三成,边关士卒饥寒交迫,冻馁堪忧。驿卒信尾画了一枚歪斜骷髅,字字泣血——边关将士,快要撑不住了。

指尖抚过“大同”二字,旧景骤然涌上心头。

昔年兵部深夜长灯,于谦夜夜召见边将,案上凉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边关地图之上,大同咽喉被红笔圈圈点点,墨迹层层晕开,如血痕不散。

他曾反复叮嘱百官、告诫诸将:“大同乃北疆咽喉,粮道乃命脉根本。断粮一寸,江山弱一寸;冻卒一人,国门危一分。”

可如今,兵部易主,权落石亨旧部。

昔日案上边关地图、攻守方略尽数撤去。新尚书案头陈列的,是四方搜刮的古玩珍奇、金玉雅器。

沈砚明前日查案入兵部,亲眼见高官闲坐堂中,命小吏为玉如意编穗抚玩,闲情逸致,悠然自得。而殿外阶下,报急驿卒长跪不起,额头磕出血痕,声声求报边关灾情,堂内之人充耳不闻。山河疮痍,朝堂奢靡。忠魂已逝,奸佞余毒未消。

“指挥,于公子托人捎信。”

属下捧进层层粗布包裹的油纸包,拆开之际,半块冻硬的麦饼滚落而出,冰硬刺骨。

信纸以炭笔写就,字迹歪斜,混着风沙粗砺:龙门卫大雪封城,军衣单薄,寒苦难耐,甚是想念父亲亲手所烤的芝麻麦饼。

指尖触到冻饼冰碴,刺骨寒凉直透掌心。沈砚明骤然想起当年抄家一幕。

于府清贫至极,唯余一罐存了半年的麦粉,是于谦平日省吃俭用积攒,只待远戍边关的儿子归来,亲手为他烤一炉家常麦饼。如今罐空尘落,麦粉深埋风沙,父子永世不得相见。心头酸涩汹涌,难以言喻。

当夜,沈砚明调拨两车厚棉寒衣,亲自押送,奔赴龙门卫。

出居庸关,风雪滔天,漫野皆白。官道沟壑之中,冻尸静卧,萧瑟刺目。有的怀中尚揣半块树皮,是边关士卒最后的口粮。

一具冻僵躯体腰间,挂着褪色旧牌,四字斑驳可见——德胜门守。是当年随于谦死守京师、浴血护城的老兵。

随行老兵裹紧破旧棉袄,声音颤于风雪:“大人,人人都说,天顺的冬天,比景泰更寒。”

天顺的冬天,从来不是天寒,是人心寒,是朝政寒,是公道寒。

沈砚明策马前行,心底烈火灼灼不灭。他记得清清楚楚,于谦在世之时,纵使大雪封山、路遥千里,军粮棉衣从不延误一日。他曾言:冻死一卒,便是国门退让一寸。可如今,奸佞贪墨,军纪废弛,边关寒骨累累。

抵达龙门卫,风雪漫天,城垣覆雪。

于冕立在城头,徒手修补城墙裂缝,双手冻裂结痂,裹着残破粗布,粗糙如风沙砺石。望见沈砚明与满车寒衣,他手中泥刀“当啷”落地,大步上前死死攥住车辕,指节青白颤抖,眼底积压经年的悲恸骤然翻涌:“沈叔……我爹他……”

“少保的《边防守则》,我一直带在身。”

沈砚明解开衣襟,取出那本磨旧册子,字字滚烫:“你父亲说过,边关兵卒,是江山城墙。城墙要硬,人心要暖,必先使其身暖、腹饱,方可守得住国门万里。”

于冕捧着崭新棉衣,骤然蹲身雪地,失声痛哭。哭声被风雪吹散,悲彻苍凉:“我昨夜梦见爹爹了……他深夜伏案写粮策,砚台墨汁冻成寒冰,他仍不肯停笔,一心只想为大同增粮、为士卒御寒……”

烽火台积雪压弯旗杆,摇摇欲坠,如残骨将折。

沈砚明遥望边关苍茫,想起天顺二年石亨下狱伏法前,仍在诏狱嘶吼“于谦该死”。彼时他隔栏怒斥:你克扣的每一粒军粮,冻死的每一名士卒,皆是你滔天罪孽!石亨至死不悔,唯余一句怨毒“你等着”。可如今,石亨身死罪消,朝野贪腐积弊、军纪破败、粮政溃烂,如冰封长河,盘根错节,久久难化。江山回暖,从来不是除一奸佞便可完成,是一寸一寸修补,一日一日坚守。

回程绕道德胜门。

城楼旧箭痕历历犹在,经年风雪磨浅,却从未褪去。道道斑驳,如江山泪痕,刻在城垣骨血里。

守城老兵识得他腰间双鱼佩,颤巍巍递来一只旧酒葫芦:“此乃于少保当年留存之物。他说,待天下太平、边关安稳,再与诸将士共饮。”

葫芦中酒早已冻彻成冰。沈砚明举葫芦,对德胜门、对漫天风雪,缓缓倾入半捧落雪。雪融冰化,似泪似水。

他心知,于谦毕生所求,从来不是一杯庆功酒。是边关无冻骨,是粮仓无空缺,是士卒无饥寒,是江山安稳、万民安宁。

回京那日,风雪初霁,天光微亮。

他将于冕书信贴身藏好,信上麦饼碎屑沾于衣襟,如点点倔强种子,埋于天顺寒凉岁月。锦衣卫衙门檐角冰棱垂垂,如未坠之泪。

沈砚明归署整理边关回禀,属下捧入一方小木盒,盒缝溢出淡淡芝麻香气。是苏婉自浣衣局亲手烤制的芝麻麦饼,烤边微焦,香气醇厚,复刻当年东宫旧味。

“苏姑娘昨夜梦见于少保,大雪之中为兵卒分饼,醒后一夜未眠,亲手烤制,嘱我送至大人手中,送予该暖之人。”

沈砚明执起一块麦饼,芝麻饱满,香气温软。骤然忆起当年诏狱寒夜,苏婉冒雪送饼,含泪哀求狱卒,只求忠臣临刑前再尝一口人间暖味。风雪再烈,吹不散这一缕人间温香、一念赤诚善意。

他分饼两份:一份送往德胜门,赠予守城老兵,慰当年忠魂,暖今日寒卒;一份贴身怀揣,入宫面君。

御花园新植麦苗覆雪,点点新绿破土,怯生生迎着寒天。英宗立在麦垄前,望着雪中青苗,默然良久。

见沈砚明至,他轻声开口:“爱卿看此麦苗,比南宫旧年更旺。”

沈砚明捧出麦饼,麦香清润,漫落风雪:“此乃浣衣局苏姑娘亲手烤制。她说,于少保曾言,麦香安稳,便是江山安稳。”

英宗执饼在手,未食,只细细摩挲焦边纹路,眼底漫起沉沉追忆。

“朕记得。”他声音轻如叹息,落雪可掩,“南宫幽禁第三冬,于爱卿年年暗送麦饼,芝麻落雪满路。朕枕畔留香,方能熬过数载寒囚岁月。”

沈砚明心口骤然收紧。原来帝王从未遗忘。遗忘的,从来不是记忆,是朝堂人心,是朝野公道。

他取出于冕书信,呈上御案。炭笔字迹稚嫩歪斜,那个“爹”字刺目滚烫。

英宗凝视良久,指尖抚过纸面风沙痕迹,忽然大口咬下麦饼,咀嚼仓促,饼渣落满龙袍,如碎金零落。

“传朕旨意——召于冕回京,入掌兵部粮储。其父未竟之志,由他接续。”

沈砚明叩首于白雪青苗之间,落雪簌簌,似天地颔首。

他终于懂得,帝王赦罪,不是怜悯,是自省;是迟来的公道,是迟来的弥补,是天顺朝缓缓苏醒的人心与良知。

出宫之后,沈砚明直赴浣衣局。

苏婉蹲于井边浣洗,双手冻得通红,皂角水花细碎起落。见他前来,她慌忙起身,眼底带着忐忑与期许。

“陛下召于公子归京,掌天下粮储。”沈砚明轻声告知,“陛下还说,东宫老槐久寒,该修枝迎春,开春,召你入东宫照看旧树。”

苏婉捂面落泪,笑着流泪,悲喜交加。她浣洗的是兵士破旧棉甲,补丁叠补丁,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阳光穿云而下,落于甲面冰碴,亮如德胜门当年浴血箭光。

锦衣卫衙门之内,边报更新。大同军粮补足,粮政重启。新任粮官携《边防守则》赴任边关,每至一处,必诵一句于少保遗训:军粮如血,分毫不可亏负。

沈砚明将旧册与新报并列案头,双灯再亮。一盏照卷宗朱批,边关安稳;一盏照四字真言——守在人心。

窗外落雪渐柔,寒风渐缓。檐角冰棱消融,水滴落青石,叮咚错落,如迟来的念珠,细数沉冤、细数坚守、细数回暖岁月。

天顺三年,春迟槐嫩,万物初苏。

于冕自边关归京。他风尘满身,双手厚茧,携一枚风沙磨亮的黄铜旧牌——正面刻“于”,背面是于谦亲刻一个“忠”字。

“沈叔。”于冕稳稳立在衙前,目光坚定,声息沉稳,“爹爹毕生《边防守则》,我已尽数熟记于心。边关利弊、粮道要害、戍守根本,无一遗漏。”

二人摊开全新边关舆图,于冕指尖精准落点大同缺口:“此处当年爹爹屡加警示,是瓦剌迂回要害,需增烽火台、固粮道、严戍守。”指尖划过纸面,如当年红笔重圈,执拗坚定,一脉相承。

苏婉此时亦至,已调离浣衣局,入东宫执掌内务,发髻整洁,仪态端稳,腰间别一枚旧银刀,是当年太子所赐,专用于为麦饼划纹。

“陛下午后于文华殿召见你二人,亲问边防粮政。”

食盒开启,芝麻麦饼香气如初,复刻当年于谦手作温味。

于冕执饼入口,眼眶泛红。父辈风骨,山河遗志,终有传承。

文华殿召见冗长庄重。英宗让座于冕近身,细听龙门风雪、大同粮弊、戍卒寒苦、边防积弱。

当于冕说到“军衣不暖,则兵心不固;粮储不充,则国门不宁”之时,英宗命太监取来一件旧棉甲。是他南宫幽禁时所穿旧物,里子是钱皇后亲手重缝的新棉,针脚细碎歪斜,藏尽深宫寒凉与不易。

“朕昔年幽禁,冷暖自知。”英宗将棉甲递予于冕,目光沉肃,“此甲予你。今后兵部每制一甲、每发一粮,皆需扪心自问——可否暖士卒身,可否安戍边心。”

于冕抱甲叩首,沉泪落衣。出宫之时,春光穿殿,落于甲上槐叶,嫩青新生,生生不息。

自此,兵部风气焕然一新。

于冕将《边防守则》刻木挂牌,高悬正堂,旁立帝王御笔:军粮如血。天下粮官赴任之前,必拜牌默誓,谨记少保遗训:少一粒粮,便欠边关一命。

沈砚明时常入兵部相看。深夜灯影之下,于冕伏案补图、修粮策、整边务,茶凉茶续,一如其父当年模样。案前悬于谦画像,德胜门楼临风而立,衣袂如飞,傲骨如峰。

“爹爹,天顺的麦子要熟了。”于冕轻声低语,指尖抚过画中人眉眼,“我于粮仓旁种麦半亩,待新麦收成,为您再烤一炉芝麻麦饼。”

风骨不灭,薪火永续。

入夏,英宗下旨重修德胜门。沈砚明奉旨监工,工匠剔旧砖、嵌新石,将历代守城忠勇姓名一一镌刻城垣。

于冕指一块城砖,轻声道:“此乃赵毅将军守处,爹爹言其忠勇无双,护心镜便埋于此砖之下。”

破土深挖,半块锈镜现世,斑驳铜色间,“忠”字依旧清晰。于冕将锈镜细心包入御赐旧甲,妥帖珍藏。

秋至通州,万顷麦熟,遍野金黄。新麦粉送入京,于冕亲手制饼,苏婉执刀划纹,旧事新温,岁月回甘。

麦香漫街,百姓驻足。老农轻叹:“这香气,是于少保在世时的人间安稳。”

天顺四年,冬雪再临,却不复往年寒凉。

德胜门新制棉甲尽数送抵边关,夹层加厚驼毛,针脚细密,挡风御寒。粮车络绎出关,旗书“兵部于”,迎风猎猎。石亨乱政遗留的粮弊、军弊、积弊,被一寸寸清扫、一点点抚平。

年末浣衣局旧址植满腊梅,凌寒含苞。

苏婉道:“陛下言,守得住苦寒的花,方配立于宫前;耐得住清贫风骨,方配守护江山。”

于冕望着梅枝含苞,恍忆诏狱寒夜。当年铁窗寒雪,其父数梅自勉,盼春来、盼国泰、盼山河无恙。如今所愿,一一成真。

除夕那日,沈砚明邀锦衣卫旧部于府中,苏婉亦至,携亲手烤制的芝麻饼。一碟分予众人,一碟置于案上,朝德胜门方向祭拜忠魂。

于冕捧那半块护心镜,娓娓讲述于谦在边关的旧事,言及“爹爹用雪水和面,给兵卒分烤麦饼”时,满座皆红了眼眶。

窗外大雪纷飞,屋内暖意融融。沈砚明望案上两盏灯,一盏映满桌饼香,一盏照那本磨破的《边防守则》。册子末尾,于冕新添一行字,乃其驻守龙门卫时所悟:“守江山不难,难的是把每个兵卒都当亲人,把每粒麦子都当性命。”

天顺五年的春天,德胜门腊梅盛放,香气远飘通州万顷麦田。

沈砚明奉旨审阅新科进士考卷,见一青年策论有云:“治世如烤饼,面要和得匀,火要烧得稳,芝麻要撒得实。”字迹风骨,颇有于谦当年的沉稳执拗。

他将考卷呈入宫中,英宗阅毕,提笔批“优”:“此子懂治世之道,调往兵部,随于冕打理粮务,必成大器。”

出奉天殿,沈砚明见于冕正携新进士周衡,在兵部门前老槐树下辨识地貌。新抽槐叶嫩亮,树下石碑嵌于谦亲笔拓字:江山万里,守在人心。

清风穿叶,沙沙作响,似无数忠魂应声。沈砚明摩挲腰间双鱼佩,佩上松石被岁月磨得温润,藏着天顺年间迟来的暖意与公道。

远处报时钟声沉稳悠长,漫过宫墙、麦田、凌寒腊梅,似在低语:岁月绵长,守住心底温善与忠直,前路自会慢慢回暖。

初夏蝉鸣初起,沈砚明陪于冕往通州巡查粮仓,周衡随行记账。

周衡蹲于麦堆旁清点谷粒,问:“于大人,今年粮仓存粮多出两成,是雨水丰沛之故?”

于冕捻麦粒迎天光:“乃边关士卒学浅沟蓄雨种麦之法,根扎得深,庄稼自茁壮。当年爹爹在边关,亦曾以雪水灌田,言种地与守江山同理,诚心相待,方有收成。”

周衡将此言工整记于账本背面,笔锋方正,有几分于谦的端正笔意。

返程经于谦昔日练兵校场,新栽槐树已能遮阴。年轻小兵持枪操练,枪杆缠苏婉缝制的红绸,鲜活朝气。周衡问当年守城旧事,于冕取出泛黄练兵纪要,末页有于谦手书:“兵是铁,粮是钢,心是火。”字迹曾被泪水浸润,模糊却字字千钧。

沈砚明忆起英宗前朝所言:今年秋闱增设农桑策,令新进士下乡耕作,亲知稼穑艰难、戍边劳苦。彼时于冕立于朝班,腰间护心镜碎片微晃,无声应和帝王自省之心。

入秋,周衡策论写道:“田间浅沟寸许,蓄雨防旱,治国亦当留有余地,容纳世间风雨。”英宗批:“于少保当年固守京师,独留三门不攻,便是此般宽厚格局。”

批文至兵部,于冕与沈砚明整理边防旧档,全新地图上,十里一连的粮仓红线从通州直通大同。“爹爹手绘的蓝图,终成现实。”于冕望红圈,含笑轻语。

苏婉携新款棉甲样品登门,甲胄护心处预留凹槽,恰可嵌入那半块锈铜镜。于冕将刻“和”字的镜面嵌好,阳光落上,似开一朵温柔小花。

沈砚明静观此景,心中笃定:天顺的风已褪刺骨寒意。麦香、棉暖、代代传承的忠直,吹遍校场、麦田、万里边关,一如当年于谦立德胜城头,眼底从非孤身勇烈,而是无数人步步共守山河安稳。

不久,边关寄来书信,戍卒编歌谣传唱:“沟儿浅,麦儿满,于公笑,百姓暖。”于冕将信纸贴于练兵纪要尾页,补一行小字:“爹,这缕暖风,已到北疆。”

沈砚明望字迹豁然通透。真正的传承从无需高声宣讲,它藏于麦饼香气,缝于御寒棉甲,落于年轻后辈眼底的赤诚,远比史书文字恒久温热。

两盏长灯夜夜常明。一盏勘尽朝野善恶,一盏铭记江山人心。天顺月光漫过卷宗,将“守在人心”四字照得透亮。

不必执着清算旧怨,不必纠缠过往对错,只要麦香永续、守城之志不灭,那些值得铭记的忠魂,便永远不会被岁月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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