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骤然安静下来,风雪的细碎声响清晰可闻。周衍脸上的笑意霎时收了回去,刚才还亮晶晶的眼睛猛地皱了起来。
周茜脸上的雀跃也褪了干净,她下意识的撇了撇嘴巴,有些厌恶的小声嘀咕:“她怎么来了。”
林暖静静立在一旁,目光轻轻扫过神色骤变的周衍,又落向满脸抵触的周茜,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沉思。她不动声色抬手,轻轻扯了扯林郁的衣服后摆,带着他悄然往后退了一步。
安安年纪小,有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懵懵懂懂的看看哥哥又看看姐姐,最后朝朱婶儿张开手,“奶奶,抱抱。”
朱婶儿弯腰把安安抱起来,看着明显神色不对的周衍和周茜,轻声道:“人在屋里呢,你们快进屋看看。”
她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便快步从屋内走了过来。
高大梅推开朱婶儿挤到门边,看着如今大变样的周衍和周茜眼神闪过一抹精光,她脸上堆起热络又亲昵的笑容,“周衍和周茜回来了啊,来,叫姥姥看看。”
她说着,抬手就要去抓周衍的胳膊,指尖还没碰到呢,周衍扭身躲开了她,疏离的态度格外明显。
高大梅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脸上热络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尴尬,随即又故作熟稔地给自己打起了圆场,“这孩子,几年不见还跟姥姥还生分了?你忘了,小时候可都是姥姥亲手带大的你。”
亲手带大?周衍嘴角扯起一个嘲讽的笑,懒得搭一句话,径直侧身挤开她的身子,抬步往屋里走。
见周衍态度冷淡,高大梅不死心,又连忙转头看向一旁的周茜,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意,“茜,姥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果子,好吃着呢。姥一直记着呢,特意给你买的,花了好几块钱呢,你弟我都没舍得叫他吃,只给你留着。”
以前周茜在她姥家的时候,那些果子从来都到不了她的手上。老周寄回来的糕点一般都被她奶藏起来,要不就是被她妈拿去娘家了,反正她和傻蛋是一块都吃不上。她的那些表兄弟姐妹们倒是常常拿着糕点跑到她和傻蛋面前炫耀,当然了,被她和傻蛋揍得满地找牙。
周茜现在吃的都是许漾买来的高级饼干糖果,吃的从来不缺,平日里想吃什么吃什么,她零花钱不缺,想吃什么小零食直接家里的零钱盒子里拿钱去买,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小时候对着一块发霉的廉价干巴果子流口水的小姑娘了。
周茜翻了个大白眼,大喇喇的实话实说:“姥,你人老了,脑子也不行了?好吃的都被你吃完了,顶多就给我剩点儿渣,还得我抢才能吃着。要不就是发霉了,你们不爱吃了才舍得丢给我。有好的,谁还喜欢带霉味的干巴果子啊。”
“我现在不吃这些。”周茜仰着小脸,坦荡得很,半点不绕弯,“我爱吃街口的小蛋糕和卤肉,你去给我买点儿吧。”她一边说着,还一边自以为小声的嘀咕着:“上门做客也不说拿点儿好的东西,现在乡下人都不稀罕你那六毛一斤的干巴果子了。还得吃我家的菜,咋算都觉得亏了。”
她是真觉得亏了,甚至想把高大梅给赶出去。今天过节,家里买了这么多好菜,朱大厨还给了盆炖羊肉,反正周茜是不愿意高大梅吃的。
高大梅脸上的热络彻底挂不住了,她拉下脸,皮笑肉不笑的说:“不爱吃就不吃吧,你们现在日子是好过了,眼界也高了,自然是看不上我这点儿乡下东西了。”
周茜可没空听高大梅叽叽歪歪,她拨开周大梅往屋里跑,她得把家里的好东西都收起来!
周衍和周茜都进去了,众人站在门口也没意思,也跟着往屋里走。
高大梅的眼神在林郁和林暖的身上滑过,眼神里带着打量和揣测,这就是周劭的那两个养子养女?
她在心里撇撇嘴,自己的孩子不养,偏偏去养外人,也不知道脑子怎么想的。
众人进了屋,就看见周衍和周茜站在客厅中央,双双眉头紧蹙,脸色难看地盯着沙发方向。
客厅茶几边上,孤零零摆着高大梅带来的简陋布袋,里面装的正是那袋廉价果子,油渍从布兜里溢出来,在光洁崭新的茶几面上洇出一块脏兮兮的黄色痕迹。
一个六七岁的陌生小男孩正肆意的在沙发中央蹦跳,站着泥雪的鞋子在沙发罩上肆意的踩踏,留下一个个脏污的脏印子。他嘴里大口嚼着巧克力,黑乎乎的糖浆糊满嘴角、沾着下巴,像糊了一坨屎。
沙发上乱七八糟散落着撕碎的糖纸、吃了一半的零食、散落的饼干碎被他踩在脚底下,一片狼藉。旁边的零食盒子被他翻弄的乱七八糟,随手扔在地上,一片凌乱。
安安摆放在客厅的玩具更是惨遭祸害,散落得七零八落,好几件已经被踩坏变形。他最宝贝的塑料挖掘机直接被砸得碎裂,花花绿绿的塑料碎片嵌在沙发缝隙里,格外刺眼。就连身后干净的白墙,也被人用彩色水彩笔胡乱涂满歪扭杂乱的线条,硬生生毁了整面整洁的墙面。
男孩一眼瞥见进门的高大梅,立刻利索地从沙发上跳下来,快步扑到她身边,毫无半分做客的拘谨,拽着她的衣袖又蹦又跳、吵吵嚷嚷,语气满是蛮横急切:“姥姥,啥时候开饭啊?我饿了!我要吃饭,现在就要吃!我看见他家有好多肉,我要吃肉,我就要吃肉!”
男孩胖墩墩的,力气大的很,硬生生扯得高大梅身形摇晃、站立不稳。她一把年纪了,浑身的老骨头差点儿都被折腾散架了,脑袋都开始发晕。
被缠得无可奈何,高大梅心底攒满了烦躁与不耐,只能匆匆妥协,随口敷衍道:“行行行,一会儿就吃。明宝啊,别急别急,姥叫你哥他家的保姆这就去做。”
周茜拳头攥得紧紧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咬着牙一字一句道:“这该死的小玩意儿过了这几年还是那么讨人厌,我要打死他!”
她看着满地狼藉、被踩碎的玩具、被弄脏的墙面与茶几,眼底翻涌着怒意,又是心疼又是气愤。
周衍也气得浑身发抖,拳头都硬了,怎么会有这么烦人的玩意儿,竟然还是他弟弟,他都觉得丢脸,真想把他塞回娘胎里去。
林暖眼神在周明宝的身上扫过,这也是周叔叔的儿子吗?还真是不太像呢。
朱婶儿彻底看呆了,万万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时间没看着,屋里就被这小孩给造成这样了。她看着安安破碎的宝贝玩意儿,气急,当即板起脸,厉声斥责:“你这小孩怎么这么没礼貌!太没规矩了!”
怀里的安安早已看清自己心爱玩具被毁的模样,小脸上瞬间褪去所有乖巧,满眼怒火,又急又气。
他再也待不住,小手奋力一挣,扑腾着两条小短腿,硬是从朱婶怀里滑落到地上,捏紧小拳头,直直朝着周明宝冲过去,奶声却透着极致的愤怒:“坏蛋!打死你!”
小拳头落在周明宝的身上,在他布满脂肪的身上没有造成一点儿伤害,他立马张开小嘴,咬在周明宝的胳膊上。小奶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嗯——!”
“啊——!滚蛋!”周明宝惨叫一声,脸上漫上凶狠蛮横,反手就使出全力狠狠一推。
安安年纪太小,身子一下飞出去,重重的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安安!”
“安安!”
“安安!”
“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