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世界的东京,像被谁随手揉皱又摊开的废照片。
楼体歪斜着身子互相依靠,仿佛下一秒就要瘫软下去。
路灯瞎了火,只有断裂的电线偶尔迸出一两颗惨淡的火星。
风一吹,整条街就像泡发了的旧唱片,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噼里啪啦的掉渣声。
龙陵抄着兜,踩着脚下那些黏稠晃动的影子,不紧不慢地往城东晃荡。
他知道,那儿有七个“脓包”。
那是现实和镜子之间的缝线快要崩开的地方,脓血一样淤积的扭曲能量,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第三个“脓包”,躲在一座早就废弃的烂水塔底下。
水塔的铁皮锈穿了,露出黑黝黝的内胆,像一只空洞的眼睛。
刚靠近,龙陵耳边的所有“背景音”——那些镜世界特有的、窸窸窣窣的杂音——就被人一把掐死了。
绝对的寂静轰然降临,静得连他自己的心跳都显得吵闹多余。
“……操。”
他骂得很轻,几乎是气音,但右手机敏地滑进了外套口袋。
指尖立刻蹭到了卡盒冰凉的金属边角。
他没急着翻牌召唤铠甲,而是先抬起了头——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全身的感知去“尝”空气里的味道。
果然,有股子冰冷的、硝烟未散的火药味。
噗。
噗噗噗。
七粒幽蓝色的火,毫无征兆地在他周围同时亮起,围成一个精确的圆。
那火光是冷的,比坟地的鬼火还要懂“规矩”,每一粒火之间的距离,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火线猛地向上一扯!
唰啦一声轻响,一个六面晶体构成的鸟笼凭空落下,将他严严实实罩在当中。
笼壁亮得晃眼,像无数面镜子,映出他成千上百个重影,没门也没窗。
“请客就请客,别套麻袋啊。”
龙陵咧开嘴,嗓子眼里滚出一点带着嘲弄的笑声。
他对面的混凝土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波动起来,慢慢渗出了一个人形。
那人像是用果冻倒模出来的,轮廓起初还有些模糊,迅速变得清晰。
一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灰西装,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估计能当量尺用。
可那双眼睛彻底露了馅——蜂窝状的金色瞳孔,每一次眨动,都仿佛有数万个细小的六边形在里面集体翻身,冰冷,非人。
“Native?”
龙陵挑了挑眉,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你们这些镜子里的家伙,好像挺喜欢这么称呼自己。”
“你们爱这么叫。”
男人的声音没有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敲打在龙陵的脑壳内部,带着一种电子合成般的平板。
“长话短说,来送礼。”
“上次收礼,还是小学春游,老师发了颗快化掉的水果糖。”
龙陵终于把一直揣在兜里的右手掏了出来,漫不经心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你这颗‘糖’……该不会一会儿就炸吧?”
他们之间的地面,晶体迅速“生长”出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光洁得能照出人影。
那个被称作Native的男人先坐下了,姿态端正得像要给领导做汇报,一板一眼。
桌面亮起,一幅全息投影蹦了出来——是东京错综复杂的下水道系统网状图。
一个刺目的红点正在地图深处规律地闪烁,闪得龙陵眼皮微微一跳。
“72小时。”
Native的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起。
“三十只幼生体,会同时破壳。”
“影响半径,1.5公里。”
投影地图迅速拉近,红点覆盖的范围被高亮显示,其中清晰地标注出了一个图标:一所公立小学。
“地图我收了。”
龙陵收起那点玩世不恭,盯着红点。
“条件呢?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奶奶说过,免费的往往最贵。”
“别拦着我们进行‘大扫除’。”
Native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虚点向龙陵的胸口。
“原虫的那一套‘手拉手和平进化’,太天真,太软弱,是走错了的岔路。”
“需要被纠正。”
“你,可以保人,保楼,保那些无关的猫猫狗狗,随你喜欢。”
“但不要保原虫——他们是必须被清除的错误程序。”
龙陵沉默了半秒,然后用指甲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晶质的桌面,发出叮叮的轻响。
“说完了?”
他忽然咧嘴,露出一点尖尖的犬齿,那笑容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
“那我也回个礼。”
“老子,全都要保。”
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包括你口中那些‘走错道’的。”
“不服气?行天之道,总司一切。下战书,我随时奉陪,别在这儿给我放ppt。”
Native似乎卡住了,整个人愣了足足半秒,像一段播放不畅的影像。
随后,他的身形开始迅速变淡、透明,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连带着声音也飘忽远去。
“记住……”
“巢穴里,那团蓝色的东西,别碰。”
“碰了,就再也甩不脱了。”
话音刚落,Native彻底消散。
困住龙陵的晶笼也仿佛失去了支撑,从顶部开始融化、滴落,像烈日下迅速消融的冰棍,几个呼吸间便无影无踪。
龙陵手腕一翻,卡盒弹开,一张闪烁着微光的镜面卡片被他夹在指间。
镜面般的薄膜瞬间将他包裹,空间一阵微不可察的波动,将他“吐”回了现实世界。
夜风再次吹来,裹挟着浓重的铁锈和潮湿尘土的气味。
他依旧站在废弃水塔的阴影里,仿佛从未移动过。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匿名邮件。
没有文字,只有三个附件:一个精确的坐标,一个猩红的倒计时——71:58:33,以及三张图片。
前两张是下水道内部的详细结构图。
第三张,是巢穴正中央的特写。
一团粘稠的、蓝得发腻、仿佛拥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的光,被无数蛛网般的暗红脉络包裹着。
“……啧。”
龙陵盯着那团蓝光,咂了一下嘴。
“这Flag立得,可真够准的。”
他蹲下身,就着水塔投下的浓重阴影,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叼在嘴上。
啪。
打火机窜起一簇橙黄的火苗,他凑近点燃,却并不吸,只是任由那一点红光在指间明明灭灭。
借着这点微光,他再次看向手机屏幕,将那个坐标和倒计时死死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按熄了烟,点开微信,找到一个备注为“嚣张的混蛋”的联系人。
手指飞快敲击。
“明早,迟到一小时。”
“活鲷鱼我会挑,别哔哔。”
信息几乎是在发出的瞬间就变成了“已读”。
回复来得飞快,字里行间都透着那种熟悉的、理所当然的傲慢。
“记得要大只的。”
“别用死鱼充数,那是对食物的亵渎。”
龙陵看着回复,几乎能想象出对方那张脸,嗤笑一声,锁屏,把手机塞回裤兜。
他站起身,随意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远处废弃厂房的屋顶,一点幽蓝的火光极快地闪烁了一下。
快得像错觉,像是谁在黑暗中悄悄眨了一下眼。
龙陵脚步顿住,头也没回,只是朝着那个方向,干脆利落地比出了一个中指。
然后,他整个人像融进了夜色里,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远离城东废弃区的普通公寓楼里,躺在床上的小煦猛地弹坐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从深水里硬拽了出来。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单薄的睡衣后背也被浸湿了一片。
梦里全是虫鸣。
不是自然的虫鸣,是那种尖锐的、高频的、仿佛用玻璃片在黑板上反复刮擦的嘶叫,密密麻麻地钻进耳朵,缠住大脑。
更让她心惊的是胸口传来的灼烫感。
她颤抖着手,摸向脖颈。
那里挂着一条样式简单的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巧的、贝壳般的银色饰物。
此刻,这饰物正透过她的指缝,散发出一种有节奏的、幽蓝色的光芒。
一吞一吐。
一明一灭。
那频率,竟然和她狂乱的心跳逐渐重合,像是在进行一场诡异无比的比赛。
蓝光并不安分,它顺着项链的链条蔓延,又像是活物般爬过她攥着吊坠的手指,沿着手臂的皮肤向上蔓延。
所过之处,留下一种微凉的、却又异常坚韧的触感,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薄的甲胄正在她皮肤下生成。
小煦惊恐地抬起头,望向卧室的窗户。
窗帘没有拉严,留下一道缝隙。
窗玻璃模糊地映出她苍白失措的脸。
而在她脸的旁边,玻璃的倒影里,分明多出了一抹虚幻的、不断变幻的影子!
那影子轮廓扭曲,时而像一只巨大而狰狞的飞蛾,扑扇着磷光点点的翅膀;
时而又隐约凝聚出模糊的人形,对着她,伸出了手。
“……别过来。”
小煦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但她攥着项链的手指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吊坠的蓝光似乎回应了她的恐惧与决心,猛地明亮了一瞬,将那玻璃上的虚影逼退了几分。
窗外,远处高层建筑顶端的航空障碍灯,兀自闪烁着规律而无情的红光。
一下,又一下。
映在她满是汗水的脸上,也映在她惊恐却逐渐泛起一丝倔强的眼底。
小煦紧紧缩在床铺和墙壁形成的角落里,双臂环抱着膝盖,将发烫的吊坠紧紧贴在心口。
她就这样,睁大着眼睛,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