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二话不说,麻溜地把那双昂贵的登山靴蹬了,只穿着厚毛袜踩在冰冷的“太岁皮”上。
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但他不敢吭声。
周围太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这三人胸膛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那种压抑感越来越强。
张北辰的左眼几乎红得要滴血。
视野里,前方不再是黑暗,而是一堵墙。
一堵高达百丈的青铜墙壁,横亘在天地之间。
这就是他在入口处看到的那个“巨兽大口”的牙齿。
真实的青铜巨坟,本体显露了。
“到了。”
张北辰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面前这宏伟得让人窒息的造物。
现实中,林萧和赵三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峭壁。
但在张北辰眼里,这面墙上流光溢彩。
无数冤魂厉鬼被铸造在青铜墙壁里,面目狰狞,手脚伸出墙面,像是在抓挠着虚空。
“这……这就是个死胡同啊!”
赵三摸了摸前面冰冷的岩壁(他眼里的岩壁)。
“没路了?”
林萧也皱眉,用战术手电扫射着岩壁。
光秃秃的,连个缝隙都没有。
“路在墙里。”
张北辰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铲,又摸出一瓶二锅头。
他先喝了一口,含在嘴里,然后“噗”地一声喷在铲子上。
紧接着,他做了一个让两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举起铲子,对着面前看似坚不可摧的岩壁,狠狠地插了进去。
没有金石撞击的脆响。
只有“噗嗤”一声。
那是刀切入腐肉的声音。
坚硬的岩壁竟然像豆腐一样,被铲子切开了一道口子。
暗红色的粘液顺着口子流了出来,腥臭扑鼻。
“这山……是活的?”
林萧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肉障’。”
张北辰用力搅动了一下铲子,那伤口更大了,里面的肌肉组织还在抽搐。
“古时候有一种方术,叫‘炼山’。”
“把活人和牲畜的血肉混着铜汁浇灌在山上,久而久之,这山就有了人气,成了妖。”
“想进去,得给它‘开刀’。”
张北辰拔出铲子,那伤口并没有愈合,反而因为疼痛(大概是疼痛)而剧烈收缩,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缝隙里,是一条布满粘液的食道。
“钻。”
张北辰言简意赅。
“我……我不钻……”
赵三看着那还在蠕动的肉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特么是怪兽肠子吧!进去了不就成屎了?”
“当屎总比当尸体强。”
张北辰一把揪住赵三的领子,直接把他塞进了那条缝隙。
“啊——!”
赵三的惨叫声被肉壁吞没,变成了闷闷的回响。
林萧看了张北辰一眼。
“你确定这是路?”
“不确定。”
张北辰耸耸肩,嘴角扯出一丝疯狂的笑意。
“但那个女人给的信号,就在这里面。”
“赌一把?”
林萧深吸一口气,把枪背在身后,侧身钻了进去。
张北辰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荒野。
那只红眼乌鸦又出现了。
它停在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歪着头看着他。
张北辰冲它竖了个中指,然后转身钻进了那条腥臭的食道。
缝隙在他身后迅速闭合。
黑暗瞬间笼罩。
……
这里面滑腻得让人恶心。
四面八方都是软绵绵的肉壁,挤压着身体。
空气稀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张北辰只能靠着左眼那点微弱的红光分辨方向。
前面传来赵三哼哼唧唧的哭声,还有林萧沉重的呼吸声。
“别停。”
张北辰踹了一脚前面的林萧。
“停下就会被裹住,这肉壁会分泌消化液。”
林萧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蠕动的速度。
这种体验,比他在任何特种训练营里经历的都要糟糕。
那种幽闭感,足以把一个正常人逼疯。
不知爬了多久。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前方突然豁然开朗。
“扑通”几声。
三个人像被排泄出来一样,从一个肉洞里掉了出来,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咳咳咳……”
赵三趴在地上狂吐不止,身上全是那种暗红色的粘液。
林萧也好不到哪去,正拿着匕首刮身上的黏液,脸色铁青。
张北辰站起身,甩了甩头上的粘液。
他睁开左眼,环顾四周。
这一次,不用阴眼,肉眼也能看清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或者说,是一座地下城。
头顶上,镶嵌着成千上万颗夜明珠,像星空一样照亮了整个空间。
而在他们面前,矗立着一座真正的青铜大殿。
大殿的台阶,是用白骨铺成的。
九九八十一级白骨台阶,直通那扇紧闭的青铜大门。
大门两侧,立着两尊十米高的镇墓兽。
不是狮子,不是老虎。
是两个跪着的人像。
但这人像没有头,脖腔子里长出来的,是一条盘旋向上的蛇身。
“人身蛇首,伏羲氏?”
林萧虽然是个武人,但也看过不少资料。
“扯淡。”
张北辰冷哼一声。
“伏羲那是神,这玩意儿是妖。”
“你看那蛇头上长的是什么。”
林萧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那蛇头上,竟然长着一张人脸。
一张极度扭曲、痛苦的人脸。
“那是‘痋人’。”
张北辰声音有些发紧。
“湘西那边的邪术,把蛇卵塞进活人脑子里,孵化出来就这样。”
“这墓主人的身份,怕是不简单。”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青铜大门里,突然传来了声音。
“吱呀——”
那是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大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一道刺眼的红光从门缝里射了出来,正好打在三人身上。
紧接着,那个熟悉的女人声音,再次响起。
但这声音不是从通讯器里出来的,而是直接在大殿里回荡。
像是用了扩音器,又像是从四面八方钻进耳朵里的。
“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
“茶刚泡好。”
赵三吓得一哆嗦,差点又跪下。
“这……这是那个女魔头?”
“这声音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赵三挠了挠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想起来了!”
“这是……这是二丫的声音!”
张北辰和林萧猛地转头看向赵三。
“你发什么疯?二丫不是你那个五年前淹死在河里的媳妇吗?”
张北辰一把抓住赵三的肩膀。
“你仔细听听!”
赵三浑身发抖,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我不会听错的!这就是二丫的声音!她叫我回家吃饭的时候就是这调调!”
张北辰心中一凛。
幻听?
不。
如果是幻听,不可能三个人都听见。
那就是这声音有古怪。
每个人听到的,可能都不一样。
张北辰看向林萧。
“你听到了什么?”
林萧脸色难看,咬着牙说道:
“是我死去的队长。”
“他在叫我归队。”
张北辰松开赵三,深吸一口气。
“好手段。”
“攻心计。”
“还没进门,先给我们来个下马威。”
“那你听到了什么?”林萧反问张北辰。
张北辰沉默了一秒。
他听到的,不是任何人的声音。
而是一串数字。
一串银行卡密码。
那是他爹临死前想告诉他,却没来得及说完的那串密码。
这墓里的东西,能读心。
它知道每个人心里最深的执念,最放不下的东西。
“我听到有人说,里面有金山银山,去了就能发财。”
张北辰撒了个谎,脸上挂起那种贪婪的笑容。
“赵三,不想见你媳妇吗?”
“林萧,不想见你队长吗?”
“老子想发财。”
“既然目标一致,那就别墨迹了。”
张北辰大步走上那白骨台阶。
每走一步,脚下的白骨就发出“咔嚓”的脆响。
像是无数亡魂在在底下惨叫。
他走得很稳。
因为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这“断魂谷”的真正杀招,从来不是什么机关陷阱。
而是人心里的鬼。
当三人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那巨大的青铜门前时。
门缝里的红光更盛了。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那不是火。
是血气。
浓郁到化不开的血气。
张北辰伸出手,按在满是铜锈的门板上。
左眼剧痛,视野里一片猩红。
他看到门后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没有脸的人。
正端着一杯茶,静静地等着他。
“咔哒。”
张北辰用力一推。
沉重的青铜门,轰然洞开。
门后的景象,让三个见惯了生死的男人,同时愣在了原地。
那不是墓室。
那是一间……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风格的客厅。
老式的显像管电视机闪烁着雪花点。
绿色的漆皮沙发。
掉漆的搪瓷茶缸。
墙上还挂着一张发黄的挂历,上面印着大胖小子抱鲤鱼。
一切都显得那么温馨,那么怀旧。
如果不看那个坐在沙发上的人的话。
那确实不是人。
那是一具穿着红色嫁衣的骷髅。
骷髅的手骨里,端着那只搪瓷茶缸。
茶缸里冒着热气。
“坐。”
骷髅的下巴没动。
但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在房间里响起。
这一次,声音清晰无比,带着一丝慵懒。
“张北辰,你看这嫁衣,合身吗?”
张北辰看着那具骷髅,突然笑了。
笑得很狂。
“合身。”
“太特么合身了。”
他大步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那具骷髅旁边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
“我不喜欢跟死人喝茶。”
说完,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反手就插进了那具骷髅的天灵盖。
“咔嚓!”
头骨碎裂。
但没有脑浆流出。
而是涌出了无数黑色的甲虫。
那些甲虫像是受惊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客厅”。
原本温馨的场景如同镜面破碎。
电视机炸裂,沙发腐烂,墙壁剥落。
眨眼间,这里变回了冰冷阴森的墓室。
而那具骷髅,也变成了一具被铁链锁在青铜柱上的干尸。
“幻术破了。”
林萧举枪便射,那些涌过来的甲虫被打得汁液飞溅。
“别浪费子弹!”
张北辰大吼一声,从包里抓出一把糯米,混合着朱砂,天女散花般撒了出去。
“这玩意儿怕阳气!”
糯米打在甲虫身上,发出滋滋的烧焦声,冒起阵阵黑烟。
甲虫群暂时退却。
但那干尸却动了。
它缓缓抬起头,那空洞的眼眶里,竟然长出了两颗红色的眼珠。
跟那只乌鸦的眼睛,一模一样。
“敬酒不吃吃罚酒。”
干尸张开嘴,发出的却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语气里没了戏谑,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既然来了,就留下当肥料吧。”
随着话音落下,大殿四周的黑暗里,亮起了无数双红色的眼睛。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全是那种人头蛇身的怪物。
“我操……”
赵三绝望地瘫倒在地。
“这特么是掉进蛇窝了啊!”
林萧换上新的弹夹,背靠着张北辰。
“怎么办?”
“你说你有办法反败为胜的。”
“那是吹牛逼你也信?”
张北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左眼疯狂转动,在怪物群中寻找着破局的关键。
“不过……”
他的目光锁定在了那具干尸背后的青铜柱上。
那里,刻着一个不起眼的符号。
一个他在那本破书上见过的符号。
“绝处逢生,都在那个柱子上。”
“林萧,掩护我!”
“赵三,别特么嚎了,把你包里的雷管全拿出来!”
“干什么?”赵三哆哆嗦嗦地掏雷管。
“炸柱子!”
张北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墓是按照五行八卦建的,那根柱子就是阵眼。”
“炸了它,要么大家一起被埋。”
“要么,就能把这地底下的水放出来,冲出一条生路!”
“疯子!”
林萧骂了一句,扣动了扳机。
枪火在黑暗中炸裂。
张北辰像一头猎豹,冲向那根决定生死的青铜柱。
怪物们嘶吼着扑向他。
一场豪赌,就在这地下千米的死人墓里,拉开了帷幕。
而在那更高处的黑暗里,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有趣。”
“真是有趣。”
“张北辰,让我看看,你的命,到底有多硬。”